重返八十年代

(一)

春季花香馥郁,衣服轻了,闺房的墙壁薄了,双人床有点大了,三赔都感到需要拓展生活边界。这么巧呢,稍一拓展,就全撞上了。

大赔开一个研讨会时遇到了40多岁的老石。老石挺俊,平时独来独往,沉默寡言。但那晚大赔穿了件上衣扣子开到第三颗的套裙,跟他多笑了几下,老石就给她逗着了,晚上回去频频给她发黄段子短信,够直接的。

不过大赔发现,老石和她在一起话虽如滔滔洪水,但从来也不问她问题,也从来没有一句贴心话。最贴心的话就是:“等我发财了给你买辆车。”根据目前情况来看,这个漫长而甜蜜的目标基本没有实现的可能。

而且,每次见到老石,他都板着个脸,大赔总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只有上床时间除外,就像聊斋里面那块被道士变成美女的茅坑石头,抱在怀里美美入睡,一觉醒来,发现这东西又硌又冷,里头的暖意温情早已脱身而去,生怕被对方缠上。

小赔呢,一次出差去采访一个50多岁的熊猫专家老熊——该专家胖态可掬,头顶微谢,以前见到过小赔。听说她来采访,热情之至,邀请她到了以后夜谈。

小赔给大赔说:“怎么办?”

大赔取笑:“把他办了!”

小赔哭脸:“他的样子实在难办!”

大赔继续取笑:“关了灯都一样。”

小赔想了想,还是哭脸:“那就只好进门便说:‘熊老,咱们关灯吧……’。”

富有经验的中赔在一旁道:“关了灯,区别更大……”

第二天,小赔得到老熊的热情招待,两人坐在一张沙发上聊熊猫的生活习性。

小赔偶然看到录像上熊猫的生殖器,大吃一惊:“这么小?!”

“对啊,退化了,所以这个物种慢慢要灭绝。”老熊道,“人不也一样?”

一方面,小赔很为老熊的热情感动;另一方面,她始终为自己的不为所动难为情。谈话间歇时上洗手间,看见一把脏兮兮的断柄梳子缠满头发,破旧的毛巾发出霉味,更增加了她的难为情——她要是缺少点同情心,那还好些。

热烈的谈话(也是老熊的自说自话)持续到凌晨四点,老熊停下来,也不看小赔,一只胳膊就搭上来了,好似随手揽棵白菜。

小赔陷入了困境,用英文来说,这种情况就是“mercy fuck”。很难翻译,有点像海豚和狒狒之间增加友谊的行为。这还不算太糟,糟就糟在老熊不停地逼问她:“我怎么样?”

“喜欢我的身体吗?”一定要她回答。

小赔愣住了,思索如何能够不伤害他,又不太恶心自己:“喜欢啊……像熊猫……”

话一出口,便知道错了,赶紧补充:“我不是说下面……”

这一晚,都在考虑如何脱身。……

谁知道,生活里总有反高潮,第二天一早,老熊就对还没洗脸的小赔说:“工作重要,千万别耽误了。昨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小赔回到单位,以头抢地。中赔笑得半死,一个对联就出来了:

上联:格格不入的石头;下联:渐渐退化的熊猫;横批:Mercy Fuck

但是中赔笑得太早,因为她马上就要向两个不幸的同行求助了。

(二)

闪闪的同事中赔,有个老同学给她电话:“哎,亲爱的,XXX在郊区开party,你去不去?”

中赔英文不好,party这个词还是知道的,虽然XXX开的party,想来都是中年以上的人参加,但是年不在长,好玩就行——说不定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反而比较洒脱自在,比青涩少年要好。

她就去了。那天大家在城北一个地方集合,没车的都各自找到了有车的带着,唯独剩下中赔孤零零站在路边上打量。

旁边有人说:“吴老师的车还有个座儿。”

吴老师,吴勇,80年代风靡全国的诗人,年轻时很帅,老来头发也还茂盛,正坐在驾驶座上,斜看了中赔一眼。后座上两个近40岁的女子,正柔媚地屈身向前,向吴老师提问。

中赔小时候净贪玩了,没听说过吴勇,但觉耳熟。车开了以后,她给见多识广的大赔发短信:“80年代是有个诗人叫吴勇吗?”

大赔答:“是啊,咋?”

“我正坐在他车里。”

大赔呻吟一声。吴勇在80年代全民青春期时确是风靡过,不幸的是全民成长而他留在了青春期,而且是青春期的背阳面:自恋(最喜欢用“我”开头),幼稚(不管是情感还是思想),造作(诗里头的眼泪攒起来能填个咸水湖,现在还在继续造湖)。

吴老师把一盒磁带往音响里一塞,开始播放他自己作词作曲的歌儿。

怎么说呢,你觉得吴老师这个年纪的人,还满足于划着小船上月亮的想象力,不是令人怜惜吗?

而且那曲子……学过音乐的中赔,望着车窗直想往下跳——人的品位一旦提高,活在这个世上经常是个折磨。更折磨人的,是后座那两个吴老师的中年粉丝,拼命躬身向前,额头都要顶上吴老师的背了:“吴老师,您写得真美啊!”

“您怎么这么多才多艺啊!”

见惯场面的吴老师哼哼不答。

半小时后,大赔又收到短信:“不然我把吴勇的车号告诉你,你来把这车炸了吧。”

又过半小时,中赔眼泪汪汪地再发短信一条:“我再也不嫌XX丑了……”XX是她们的共同朋友,是新秀,虽丑点,但至少不肉麻。

此时,虚荣心大获满足的吴老师对中赔这个一路不开腔的漂亮女士好奇了,屈尊问道:“我的歌怎么样?”

中赔看了看吴老师,挤出个微笑:“民族元素挺多的。”

吴老师愣了半晌,问她干什么的。

中赔开玩笑:“写剧本的。”

吴老师竟然贴上来了:“那,有时间给我看看吧。”明显要提拔后进呢。

中赔道:“签了约,不让看的。”

吴老师越发上杆子:“给我看一点,说不定我以后能和你合作写一个……”

两小时车程,没有出租车可以坐回去。到了目的地一看,跟克隆工厂似的,全是吴老师的一路人。互相赞美了一晚上,最后竟然都把注意力放到中赔身上来了。这么不露声色,不知什么来头,于是大家开始纷纷和她答茬。

晚上,中赔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总结:一、漫长的青春期总会让人恶心的;二、重归看似美好的80年代其实也是很难受的,那时候成熟的人表面的强大和心里的弱小成正比;三、明天坐谁的车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