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日•雪

    幸运日•雪

    邹波

    早晨重新飘雪的北方
    那新有雪的
    是新的荒原
    秋天已被夷平

    在纷扬的新雪中
    我也愈发忘记了一切过去的景象
    回忆的折磨,化为预言者的窃喜

    走吧去领我的新日子
    踩着今日浅薄的绵延,其下是
    秋霜仍咀嚼着烂草地
    我默默独享早晨短暂的天赋

    我的幸运,却并非可以去角力的、并非智力竞赛的荣誉
    没人知道我有多开心,或者多悲伤,多善于遗忘

    这心情不是我生造,像一夜变温和的自省
    下雪的日子总使我高兴

    北方的幸运日,一个新工作
    给人冷清的快乐,在脑海中
    通过五号公路,到达第三十五层,在十一月第八天
    于是忘却了北方的陌生

    是我的幸运日,却不一定是别人的
    我俩又不是一对雪中的士兵

    所有人愉快的夏天我并不欢乐
    如今,城市外表已缺乏明显的欢乐

    也仅对我,是奇怪而矛盾的一天
    白天阴沉却有温暖的路灯,如有低矮明显的上帝
    在冬天的白昼,渴望眷顾的幽会的眼神
    内热外冷的巢穴——这昏黄的甜蜜中并无一只飞鸟
    灯光如此温暖却冷不防又下一阵冰冷的雹子
    我因幸运仍叫它们雪花

    很安静,风也没有声音,每一点风都被无声的雪吞噬
    建筑变为多雪的森林,敞开零星的窗子,或大片大片,反射着礼貌
    冬天市场永恒的零丁仍透过大雪清脆地传来

    人们说,我的感觉并不真实——是啊
    他们个个正直,真实,像军衣垦荒的年代,尤其年轻女孩儿
    亦步亦趋的老实劲儿……

    我正确的日子
    他人的受难日,人生无非如此交错
    每一个雪地的错误扣击我的幸运
    没有别人的幸福,没有生死相托,只趔趄着
    这孤独并不嘹亮
    并使下雪的城市更像真实的荒原

    今天独自明了一切——做了一切正确的判断在每个路口
    一个个警觉机敏的消息穿过寒冷的城市像北方森林的响箭
    每一趟明智的公共汽车轧过叶子的葬礼,街道永远只有那一幕
    在结冰的路面与融雪的黑色路面之间
    流着泪,这就是北京的冬天。秋天的叶子落不完。也永远在咀嚼中死去。并且
    不停被雪埋葬。
    我明了这一切,却无法做什么只能观察
    默默独享早晨短暂的天赋

    也许将饱览一天中全部死亡、掩埋和融化,如果我是幸运的
    若我的幸运全是逃离死亡、掩埋和融化——于这观看中
    也许能继续,在绝望的并无通途的极简的公路
    穿过一天中的崇山峻岭

    这天赋开始消失——
    当我意识到——为了这幸运持续
    许多卑微的捷径我将不再拒绝
    所拒绝的我也不再蔑视
    幸运日或我习惯了不幸

    近乎只剩预言
    当高楼里每个人,中午吃饱了,去窗边看雪
    我的预言家,走到幸运日的悬崖边
    你们——若是能预言
    这幸福感的重生,我将再次记起你们所说:
    我的感觉并不真实

    一天的残值——兴许是最自然的一天——对幸福重新渴望:
    下班路上将一无所知,不再明了一切,不再是幸运的观察者
    缩着脖子像一个无害的小偷,寻找人类温暖的夹缝
    把手伸向自己,触碰这无底的自由

    还有些悔恨——
    也本该,像其他人想着自己的事,像真的在创造
    应沉浸在自身的错误中,最温和的自省
    也夹杂嘲讽、怨恨——人世间,只有这错误最真实
    并把错误的想象关在一个虚弱的躯体里,在北方无用的大雪日子
    重新回想着秋天的一切

    (过去我从未如此自我揶揄地担忧:即使在破晓的时光里越来越奋力写出这些语句之后,还将有深渊般的“懒惰”横在面前:我变得更懒于解释自己,更懒得解释这些更难解释的自己——我自己的文字——其实是更加默默无闻,抵消着我的形体——看来那些被一个人写出的文字,倘若并不是对他自身虚假的修饰和辩白,它们就将只是更加深深埋葬他这虚荣之躯的更真实的土地……)

    2009/11/11,14:54: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