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像传道士布道!

奔跑。一个身体,什么都不需要,只要身体前倾,迈开脚步,就可以开始这项人类最简单又最伟大的运动。

在墨西哥的铜峡谷,隐居着地球上最善于长跑的部落之一——塔拉乌马拉人。在《天生就会跑》一书的描述中,他们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他们的父辈跑得比鹿快,而父辈能活下来,是因为祖父跑得比阿帕奇人(另一部落)的战马快。“他们永远不知道追赶猎物时要跑多快多久。只有随时调整姿势、方向和速度,敏捷地在石块和沟壑间蹦跳,才能跑过错综的山路,爬上陡峭的岩壁,回家。”

那是田同生最推崇的其中一本书,作者克里斯托弗·麦克杜格尔毕业于哈佛大学,做过美联社的战地记者,早年为脚疾所苦,后来寻访墨西哥铜峡谷,向塔拉乌马拉人“学习”跑步,最后脚伤不治而愈,也因此有了这本《天生就会跑》。

“那本书讲的是墨西哥人跑步的故事,”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站在北京朝阳公园里唯一的跑道上,田同生脱下休闲衣裳,露出黄色速干衣、长跑短裤、红色跑鞋,左手腕表右手能量环的他开始热身,“但最重要的是,它告诉我们,每个人都有跑步的基因——上帝造人的时候就给你放进去了,只是这些年你没用而已。”

他当然没有暴殄上帝这份礼物。从2008年年底算起,他已经坚持长跑5年,是城市马拉松的坚定粉丝;作为略博咨询的创始人、客户关系和品牌专家,他也是多家全球500强公司长跑文化的积极推动者—实际上,8月23日那天,朝阳公园他脚下的那条跑道,就是万科公司在推行马拉松运动后赞助铺设的。接受采访的前一天早上,田同生带着家人到奥体公园跑步,他跑了10公里,妻子跑了15公里,至于他那四岁的女儿,“她跑了1.2公里”,他说。

人生的第一个10公里跑快了

在本该“冲虚守静”的年龄上,60岁的田同生最忙的事情,却是跑步:先是9月8日的烟台马拉松,接着是9月21日某个50公里越野赛,10月13日跑芝加哥马拉松,10月20日生日当天跑了查塔努加马拉松,10月27日亚特兰大马拉松,11月3日纽约马拉松.明年的计划:1月2日厦门马拉松,1月19日香港100公里,2月14日香港马拉松,4月15日伦敦马拉松,4月21日波士顿马拉松;至于什么时候跑完六大满贯(波士顿、芝加哥、纽约、伦敦、柏林、东京)了,“我就要去北极和南极跑—穿羽绒服跑的马拉松!”

单看肌肉,没有人会相信这个亚洲人已经年过60:两块胸肌和六块腹肌棱角分明,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结实饱满,大腿上的股四头肌和小腿上的腓肠肌就更不用说—那是标准的长跑者的身材。

他说自己刚刚报名明年1月19日在香港举行的100公里越野赛,赛事规定32小时内跑完全程,“我希望24小时就能跑完,”他说,“这是我人生中跑得最长的—我现在跑过最长的也就52公里。”

对他而言,跑步再简单不过:坚持。然而其中大有学问,例如跑马拉松,第一个10公里,“你知道要坚持什么吗?坚持不快”;第二个10公里,坚持补水;第三个10公里,补能量,“你不要说你不饿,等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至于最后10多公里坚持什么?“坚持不走”。为什么坚持不走?因为一停下来就跑不动了,“那个时候就要保证你的速度,宁可跌跌撞撞也不要停下来”。

从某种程度上,那是跑步之道,也是人生之道。47岁之前,山西人田同生的生命就像马拉松的前10公里,节奏凌乱而仓促,屡屡碰壁。作为“文革”结束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生,田同生大学毕业后进入山西省委机关工作,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被迫去职,南下深圳闯荡。那时候他租住在比邻香港的深圳罗湖,像绝多大数身无分文的年轻人一样,“怀着淘金梦”,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怎么实现你的梦想”。

他做过工厂,倒卖过打印机,开过公司,到了90年代中期,他甚至按揭买了一套豪宅。但好景不长,一心想赚快钱痴迷炒股让他一败涂地,房子就被抵押出去了—在炒股风潮中,他是无数被套牢而血本无归人群中的一个。2000年,田同生被迫离开深圳,北上赴京打工。事后回想起来,不是时代给自己设了个陷阱,而是自己太过急于求成,就像新手跑马拉松那样,第一个10公里,太容易“跑快了”。

落魄抵京之际,他先是在某IT媒体从事市场推广,月薪仅3000元。但凭着一支好笔头,一双好眼睛,田同生先是兼职做客户关系管理(CRM)方面的报道,为《IT经理世界》、《市场与营销》、天极网等媒体做特约撰稿,另一方面,则不断接触企业家,深耕CRM领域,最后汇总CRM案例,写成《客户关系管理的中国之路》一书。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遇见当年在深圳有过业务往来如今是上市公司创智科技董事长的熟人,对方刚好正在开发CRM软件,急需懂CRM的管理专家。相见闲谈,又促成了田同生受邀担任创智科技CRM事业部的副总裁,负责销售和咨询,年薪加提成36万—从三千月薪到掌管上千万年度经费,跳跃幅度不可谓不大。

然而,在他人生的这第二个10公里,他再一次“跑快了”。当时创智科技发展迅速,田同生经常在北京上海成都深圳四地飞。接下来,戏剧性的事情又发生了:老板听人怂恿,公司投资股票发生巨亏,业绩每况愈下,田同生的工资又重新回到了3000元。后来创智科技被证监会查处,公司高管被谴责,在深圳科技园的写字楼一天也没有启用就被拍卖还款,田同生不得不离开公司,进行第二次创业。

直到2005年左右,田同生才慢慢凭借自己在CRM领域的实战经验摆脱困境,并迅速东山再起。他想,“我要做个小公司,公司不能大,但要活得久。”那一年,他已经52岁了。

跑步不是做苦行僧

田同生真正开始练习跑步,是在他的55岁上。2008年9月,田同生参与了万科集团董事局主席王石发起的攀登希夏邦马峰的活动。那是一座位于中国和尼泊尔交界的海拔8012米的雪山。在山里煎熬了一个月,10月2日,他们开始从7000米处的三号营地登顶。田同生还记得,“黑漆漆的夜空中缀满了星星”,一群人戴着头灯背着氧气瓶默默攀登,几个小时后,自己就被落在了队伍的最后。攀到7450米的高度,他体能不支,不得不放弃继续前行,而队伍的其他9名队员全部成功登顶。事后登山队在拉萨开总结会,王石评价说,“田老师没有登上去是心理原因,胆量不够,想的太多。”

“知耻而后勇,我决心要训练体能,有朝一日重返8000米高峰。”田同生在一篇博文中写道。当年12月1日,他在家附近的健身房办了卡,开始通过跑步来训练耐力。

在大学时代,田同生曾经因为体育课不及格差点无法毕业,补考的时候他选择了100米跑,不料跑到60米的时候就摔了个大马趴,直到再次补考选择做引体向上方才勉强通过。谁也不会想到,将近30年后,跑步会成为他最重要的事业。

2009年元旦,他偶然看到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读得如痴如醉。“我超越了昨天的自己,哪怕只是那么一丁点儿,才更为重要。在长跑中,如果有什么必须战胜的对手,那就是过去的自己。”不断超越自己正是他一直在寻觅的那种感觉。两个月后,他从一开始的连跑2公里都支撑不住,到可以跑完10公里。当年10月18日他参加了北京马拉松,用时2小时16分46秒跑完半程马拉松。2010年1月2日,他在厦门跑完人生的第一个全程马拉松,耗时5小时34分。从只能跑2公里到完成42.195公里的马拉松,他只用了一年的时间。2013年10月13日,他在芝加哥跑完了自己人生的第30个马拉松,并且取得了4小时36分09秒的最好成绩.仅仅三年时间他把自己马拉松的成绩提升了将近1小时。10月20日是他60岁的生日,他在美国参加了查塔努加马拉松,用跑步来为自己庆生.不仅如此,他还是实现60岁一个月连续跑四个马拉松的壮举。

田同生喜欢跟人说跑步的好处,更喜欢“现身说法”,展示自己身体的变化;加之从事的是管理咨询工作,他认识到跑步可以从整体上提升中国企业员工乃至高管的健康水平,以达到管理大师德鲁克所说的“让人力资源富有效率”,因此更是乐此不疲,“像传教士布道那样去推广跑步”。从2011年开始,他开始在为企业提供管理咨询的同时顺势推广跑步,至今已经推动了十几家企业参与这项运动,包括万科、中国建筑、联想、红豆、协信、金融街控股、京汉置业、湛庐文化等。其中万科在2012年成立长跑队,并把跑步作为对一线城市公司总经理的考核指标,万科总裁郁亮身先士卒,每到一个城市公干,都要和当地员工一起跑步,郁亮还因此获得了当年CCTV年度人物奖。2012年9月,田同生在万科总部参与策划“城市乐跑赛”,到了2013年6月,仅北京参加“城市乐跑赛”的企业就已多达80家共5000多人。田同生定下过一个“三个一百”目标,“第一个目标是推动一百个企业跑步,第二是陪一百个普通人完成他们的马拉松,第三是跑一百个城市的马拉松。”他说。

跑过的马拉松城市已有30多个,其中最值得纪念的一次是在雅典—2010年10月31日,雅典举办纪念马拉松2500周年的马拉松比赛,全球有12500人参与。参与者们沿着2500年前的古老路线,从马拉松跑到雅典市中心的大理石体育场,“不管你跑多慢,都有摄影师等在哪里为你拍照。摩托和警车闪着灯簇拥着跑在最后的跑者,包括我们在内的所有路人都在为她欢呼,一直护送她到达终点。”第二天,当地的报纸用了24个版刊登了所有跑完马拉松的人的姓名和成绩,包括田同生在内的28个中国人的名字就在上面。

1983年7月,村上春树独自一人在雅典跑完一次马拉松全程,他选择了从市区跑向马拉松。在“马拉松大道”上,他看见了三条狗、十一只猫的尸体,炎热、缺水、乏力,那是一次煎熬而难忘的旅程。后来村上在《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一书中说明过坚持跑步究竟有何意义:“萨默赛特·毛姆写道:‘任何一把剃刀都自有其哲学。’大约是说,无论何等微不足道的举动,只要日日坚持,从中总会产生出某些类似观念的东西来。”

1983年的田同生不过30岁,正在山西省委机关里当一名公务员。30年过去,他也在写一本书,关于跑步的书,由他的大女儿绘画,用漫画的形式描述他的跑步人生:从一个体育补考生,到今天的马拉松热爱者。

他曾经说自己是“60岁的年龄,35岁的身体,25岁的心态”,说只有“年老形不老,才能心不老”。“我觉得跑步不是做苦行僧,要快乐地跑。”接受采访那天,他指着脚上那双颜色艳丽的跑鞋说,如果别人说自己“好色”,他就要说:“‘好色’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