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义忠:在单向街的那一夜

这样的热情、这样的交流,是身为作者的我们,在网络书店永远感受不到的。

阮义忠(台湾) /文

去北京开摄影工作坊的行程公开后,单向街书店跟我联系,看能不能抽空去办个读友会。对独立书店我向来敬佩,有机会见见读者也是乐事一桩,尽管工作坊一连七天的课会很累,也立即欣然应允。

像我这样年龄的爱书人,书店在我们心目中的分量不轻,它不仅是知识宝库,还是让我们想象力奔驰的精神乐园。学生时代买不起书,很多书都是站在书店角落、分几回看完的。大部头的文学名著就得买回家慢慢看了,还好那时书不贵,节省几顿午餐就能到手。

记得我的第一本照片图文书《人与土地》出版时,编辑建议我开个微博与读者互动,说一般书籍的销售比例大约是网络七本、实体书店三本,前者还有逐渐增加的趋势。那番话让我听了不胜唏嘘。其实,网络书店多半只卖畅销、流行书,实体书店却会帮读者找书,许多老书或小众刊物只有在这儿才找得到。书店老板的品位成为书店风格,欧美有些书店甚至是培养文学家、艺术家的温床。读者与实体书店的情感,岂是虚无飘渺的网络书店所能及!

除了看书、买书,后来我的几个重要展览、甚至杂志的开幕茶会也都是在台北诚品书店的艺文空间举办。我的出版社、杂志社自然也设在书店街——重庆南路。这条书店街历史悠久,早在1895年便有日本人在此成立台湾书籍株式会社,一些大小书局、出版社与文具行跟着靠过来营业;1949年以降,内地的商务、中华、世界等知名书局更是选择在这条街复业,全盛时期的书店与出版社超过百家。不论哪种领域、哪种用途的书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各家书店的风格不同,老字号三民书局更是首创“图书馆式”书店,收藏图书数十万种,偌大的楼层还设有电扶梯。

如今看书的人少,网络冲击又大,重庆南路的书店纷纷停业,有些虽然依旧苦撑,也不得不搬到楼上,将一楼店面租给咖啡馆、餐厅。有意思的是,一些专卖简体字版的书店反而业务不错,成为内地游客挖宝之处。原因是内地新书若不畅销,可能半年就下架,而此地书店退货不方便,反而能保存一些早期出版的好书。

参加单向街书友会的那天,下午在中国传媒大学的讲座进行到快五点,匆匆用过简餐便赶去。想象中大概是小巷里的一个老旧空间,与十几二十人围坐聊天,去了才知道,它是在北京的一个时髦大商场里,位于美食街、精品店之间。在踏入书店前,我随手掏出小卡片机拍下门面作纪念,没想到竟是在此所拍的唯一画面。接下来的三四个小时,嘴没停过讲话、手没停过签名,忙到十点多,整个商场都已经打烊了,才搭货梯离开。

抵达书店后,先进会议室接受报纸记者采访,七点一到,踏出会议室,本来有点冷清的空间竟塞满了两三百人,许多读者还是全程站着,两个小时都没离开。讲题是“我所爱,我所信”,换句话说,就是什么都可谈。我从成长背景谈到创作之路,想到读者在这么冷的天气从四面八方赶来,所有疲累一扫而空,讲得比下午还带劲。大家请我坐下来说话,我就告诉他们:“我是拍照的,必须看得到对象才能沟通。”

一阵阵的温馨笑声、一个个切题的发问,让我格外能感受到与读者之间的相契。眼前的每张脸庞都是红彤彤的,散发着热诚的光彩,让我几度想拿起相机,从左到右、一百八十度地按几张快门;可惜相机不在口袋,也不想打断气氛,终究没这么做。

这样的热情、这样的交流,是身为作者的我们,在网络书店永远感受不到的。


关于单向街沙龙:

单向街定期举办“单向街•沙龙”,这是开放性的免费活动,除特殊注明外,均不收取门票。

从2006年3月开始,单向街已举办了四百多期沙龙。我们邀请有洞见的演讲嘉宾,他们所代表的领域没有限制,来自各个行业。单向街的沙龙形式,从演讲、讨论、公益画展卖到诗歌朗诵、音乐会、纪录片电影观映,甚至话剧,几乎无所不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