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死了怎么办

过去每到年底,各种纸媒都会办庆典,如今却渐渐成了明日黄花

记者不再像报纸时代分工那么明显,每个人都得是多面手

乔木/文

上海的《新闻晚报》,将于2014年1月1日正式停刊。这不是压垮纸媒的最后一根稻草,但肯定是报业穷途末路的冰山一角,更大的坍塌消融在后头。

报纸怎么能不死呢?我是教新闻的老师,经常在课堂上问学生:你们看报纸、买报纸吗?他们不好意思地笑一笑,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或电脑。他们可是未来的新闻从业者,最有欲望的消费群体。连他们都不买报纸,你还指望谁买呢?

经常参加一些媒体研讨活动,每次见到纸媒的记者,不是已经开溜到网媒,就是正准备开溜。过去每到年底,各种纸媒都会开年会、办庆典,场面豪华、待遇优厚、主宾云集,如今却渐渐成了明日黄花。同样的盛况,已换到门户网站的豪庭。

老人们还在看报,戴着老花镜寻找里边夹带的超市促销信息。曾经穿梭的送报小红帽、黄马甲,难觅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各个公司的快递员,而他们的主顾又有哪一个不是网上下的订单呢?

街头的报摊逐渐减少,好不容易碰着一个,还不怎么卖报纸,卖得最多的是手机卡、充值卡、网络游戏的点卡。有几家党报倒是每天给我赠阅,可我能做的就是原封不动地积攒到一定量,然后让人收去化浆。到了年底,报社朋友来电话确认我的地址,希望明年继续赠阅。我说能不能不要印了,或者直接拉到纸厂化浆。他很认真地说,不印怎么能看到党的政策?他们直接拉到废纸厂,那是浪费和犯罪。送给我们,他们完成了发行量,也拉动了回收业和造纸业。

是啊,党报有补贴还能维持,市场报如果赚不到钱,又没有补贴,就只有死掉。中国报纸由于数量总体管制,竞争不充分,日子还不是最惨。看看美国的报纸,每天都在关张,许多小报都消失了。曾经著名的《洛杉矶时报》、《基督教科学箴言报》,也只保留网络版。两年前邀请《纽约时报》全球副总裁安德森女士做讲座,她预计该报5年后只会有网络版。现在看来还要提前。

因为没人买,报纸一印就赔钱,除了采编,还有排版、校对、纸张、印刷、发行、厂房、设备、交通、人员和管理等开销,谁愿意赔钱赚吆喝?甚至连吆喝都没有,报纸的所有功能,iPad、电脑都能实现,除了让人满手油墨、擦玻璃、垫污物。

由于技术的进步,消失的岂止报纸?曾经风光的BP机、砖头大哥大今安在?还有多少人在鱼雁往返写情书?有几人知道电子邮件抄送的CC是什么意思?过去用碳素(Carbon)做复写纸、开发票垫拓印纸,所以叫Carbon copy,现在有了复印机、热敏纸,谁还用复写纸?甚至由于原子笔、一次性水笔的普及,连使用墨水的钢笔都见不到了。尽管浪费,也不环保,但这是残酷的现实。

报纸作为烧钱、污染的小众媒体,也许会存在,最极端的是当年专给袁世凯一人印的《顺天时报》,万民劝进,早登大宝。可作为一种大众媒体、一种产业现象,就像袁世凯称帝,不能长久。

但新闻不会死,面对海量信息,专业的记者和信息传播者犹在,只不过是换了个媒体平台。这一换,变化相应而来。

首先是新闻的叙事方式。人们已习惯了新闻的倒金字塔结构,这是多少年来通讯社发电报的方式:“某社某地电”。过去由于电报昂贵、通讯技术限制,先发回最重要的新闻时间、地点、事件等要素,不重要的放后面。发报费不够、通讯中断、版面限制,后边的内容随时可以删减。新闻通常也很短。

但现在谁还发电报?凭什么要把新闻写成干巴巴的5W1H,而不能像小说一样起承转合,引人入胜?如果把最重要的放在最前面,谁还会点击后面的内容和广告?短是必要的,在海量信息的时代,可能需要更短,甚至标题党、配美图,否则在那么多的新闻里,谁会注意你的新闻呢?但由于有链接,新闻也可以写得很长,配上各种相关不相关的信息,读者有兴趣、有时间,可以一路点击下去,网站巴不得你多停留呢。同样,在写稿时,恐怕要考虑哪些是热词、关键词,既便于做链接,也便于搜索,要知道多数人的信息是靠搜索得来的。

其次,媒介融合即多媒体,从可能成为必需。记者不再像报纸时代的写作、编辑、摄影、美编、排版、校对分工那么明显,每个人都得是多面手。同时行业的竞争加剧,要减少开支、扩大平台、一人多用,媒体也不愿再养那么多人。台湾的《联合报》集团,90年代有6000多员工,基本上只做单一的报纸。现在只有1000多人,除了尚未停刊的报纸,还要搞网站、电视、会展、电商。原来全岛就几家报纸,开放报禁后,涌现出众多媒体。信息无疆界,还有无数岛外的媒体、网站,而读者总量就是那么多。要想生存,只有压缩人员、一人多能。

最后,新闻的全球化。过去报业竞争和垄断的结果,是一城一报或几报,多数读者只关心本地新闻,看一份或几份报纸。哪怕对其他地方感兴趣,也受制于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但互联网完全改变了时空概念,使人们共生于地球村。而全球化带来的世界经济一体化和国际政治民主化,使人们相互依赖、联系到一起。网络让地方新闻变成全国新闻,国内新闻和国际新闻区分不再明显。即使有语言障碍,但有图有真相,视频是普世的,传播是无国界的。当年美军的虐囚丑闻是国际新闻,现在偏远的内蒙古老兵打新兵,难道只是国内新闻吗?

网络时代,一个人能做很多事;一个国家的事,全球都在看,墙内开花里外香。

(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传播研究中心主任、博士、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