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知兴:沿着大师的足迹,在中国探询管理

同样是反对将管理专业化、科学化的趋势,德鲁克和明茨伯格的表达方式有微妙的区别。德鲁克在《管理实践》一书中说:“管理是一种实践,其本质不在于知而在于行;其验证不在于逻辑,而在于成果;其唯一权威就是成就。”话听起来虽然铿镪有力,但仔细思考,其实近于不可知论,等于什么也没有说。

明茨伯格在《管理者而非MBA》中则说:“管理是对科学的应用,管理者们要利用他们各门学科得到的知识。但管理更是艺术,其基础是洞见、远见、直觉。更重要的是,管理是手艺,意味着实践经验——即从干中学的重要性。”同样是强调管理的实践性,明茨伯格清晰地提出了管理的三元论。讲究逻辑、可复制、可验证的部分归科学(science);讲究激情、无中生有、动人心弦的部分归艺术(art),也就是一般人喜欢说的,管理是科学,也是艺术。但问题是,这两个部分并没有穷尽管理的内涵,综观各类管理活动,还有一个科学和艺术都不管的荒芜地带,无以名之,且称之为手艺(craft)。

艺术家要手艺,科学家也要手艺。好的画家要有手艺,好的外科医生也离不开手艺,手艺介于艺术和技术(科学)之间,不偏不倚,不文不理,算是一个好词,可惜总有一点干巴巴、言不及义的感觉。明茨伯格的妻子是陶艺人,受到妻子工作的启发,他用了手艺这个词(见明茨伯格《战略手艺化》)。我告诉明茨伯格,中文里至少有十几个表达类似意思的词,他非常兴奋:度、分寸感、手感、质感、操作感、时机、节奏、火候、“和”、“中”、“巧”、“调”……中国文化可真是博大精深啊,我辈能体会到的中国文化带来自豪感,就是在这种瞬间。

有意思的是,当代著名哲学家李泽厚在晚年封山之作《历史本体论》中,把“‘度’的本体性”作为了第一章第一节的主题。他对“度”的定义是“掌握分寸,恰到好处”。人要生存,人类要存在,首先离不开制造和使用工具,其关键在于掌握分寸、恰到好处的“度”。“度”不存在于任何对象之中,也不存在于意识之中,而是出现在生产和生活中,即实践和实用中,其本质在于“主观合目的性和客观合规律性的统一”。人类感性实践活动中产生的“度”大于理性,因为它具有某种“不可规定性、不可预见性”,“充满不确定、非约定、多中心、偶然性”,是“开放、波动、含混而充满感受的。”
明茨伯格如果也读李泽厚,估计一定会引为知己。他对管理工作的性质的研究和论述,很大程度上就是基于这个“不确定、非约定、多中心、偶然性”。可惜,无论管理实务界还是管理学术界,都已然是一个巨大的名利场。老先生的理论,却正好动了他们的奶酪。例如,咨询业一定要强调管理的科学性,给管理戴上类似自然科学的光环,这样才有人能为他们标价几百万上千万美金的战略咨询合同买单,CEO们也才好坦然接受普通员工几千倍的报酬(见明茨伯格《战略规划兴亡录》);管理教育界同样要强调管理的专业性,让管理成为法律、医学一样的让年轻人趋之若鹜的专业学位,他们泰然收取数万美元的学费。至于这些教育、咨询能否提高这些人的管理水平,创造出价值,让他们自己和身边人享有更好的工作和生活,没有人关心。

2002年,在IMPM(International Masters in Practicing Management, 国际实践管理教育)多年实践的基础之上,明茨伯格提出五心理论。优秀的管理最重要的是建立五种心态,管理自我的反思心态、管理关系的合作心态、管理组织的分析心态、管理情境的老成心态、管理变革的行动心态。“心态”,老先生最初用的是“mindset”,后来《哈佛商业评论》发表时用的是“mind”(见明茨伯格《管理者的五种心态》)。其实最好的对应是王阳明心学中的作为本体的“心”,吾心即宇宙,心生万物,这个“心”同时包括智慧之心(mind),感情之心(heart)和灵魂之心(soul)。明茨伯格与东方传统思想的惊人暗合,这又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

德鲁克生前屈居的加州克莱蒙大学,从来没有在任何商学院排名表上见过。一个自称开创了“现代管理学”的人,如果不在哈佛、斯坦福等一线学校,怎么也应该是前几十名的一所大学的教授吧,不由得让人起了些菲薄之心。结合明茨伯格这些年做IMPM(International Masters in Practicing Management, 国际实践管理教育)的曲折经历,我才逐渐理解这其中的微妙逻辑。一线学校的那些决策者们,纵使内心也认同明茨伯格确实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但是身处利益格局之中,他们能做的,大多只能是沉默。即使暗中采纳他的很多建设性的做法,也绝不能公开认错和让步。在体制的高墙和鸡蛋之间,选择了鸡蛋那一方的人,就必须承担选择鸡蛋的结果。

2005年,明茨伯格沿着他的管理发展的逻辑继续探询,推出Coaching Ourselves(自我教练)的这种全新管理学习模式。六个经理人,围绕一个既定话题,分享经验,突破瓶颈。有意思的是,在另外一个完全不同领域,大家在使用一种惊人相似的学习方式:领导力教练。一群在任的企业一把手,定期聚集在一起,在领导力教练的引导下,讨论大家在工作中面临的最头疼的问题。“不确定、非约定、多中心、偶然性”的后现代哲学,在这种学习方式中(亦称为私人董事会)推到了极致。

2010年,沿着大师的足迹,我和人称中国“CEO教练”第一人的张伟俊等同仁们一起,开始了“领教工坊”(领导力教练工作坊)的试验。如果说在西方学习管理,人们面临理论与实践的鸿沟(某种意义上,也是上文所说高墙与鸡蛋之间的鸿沟),在中国学习管理,人们面临的是两条鸿沟,一条是理论与实践的鸿沟,一条是东西方文化的鸿沟。两条鸿沟还有纵横交错、互相干扰、互相加强的一面。在中国学习管理,90%以上的人,一不小心,都要翻倒在这两条鸿沟内,再也无法爬起来。我们设计的这种学习方式,就是要让企业家们同时跨过这两道鸿沟,直接进入中国实践的田野,让明茨伯格关于手艺的理念、关于反思的理念(其实也就是柳传志所讲的“复盘”)、关于“心”的理念,能够在东方的这片被“实用理性”浸润的沃土中发芽、生长。

学习方式有纵向的学习,老师至上而下灌输,高堂讲章,洋洋洒洒;有横向的学习,同学之间取长补短,互相砥砺;还有内向的学习,自己领悟、觉悟、醒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领教工坊的学习,有第一种,但重在第二种和第三种。大家在坦诚相待的基础之上,出于关心目的地进行相互挑战(care confrontation),第一是集思广益,尽可能多角度地看问题;第二是激烈碰撞,真理越辩越明;第三是互照镜子,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随着中国企业家管理知识的普及,管理经验的积累,相信他们会越来越体会到这些学习方式对于提升他们自身领导力和他们企业的管理水平的积极意义。

在中国这个时代做这种管理教育和管理发展的创新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东西方文化之间,理论与实践之间,政治与经济之间,各种利益格局,复杂如蛛网。首先是MBA教育迅速边缘化,而EMBA教育在圈子经济、文凭经济的刺激下,一时繁荣无比。更有甚者,在此基础上引入官员或明星,或明或暗地鼓励钱权交易或钱色交易,一时间内,大众眼中的EMBA的底色居然成了红色或桃色,这是西方那些心思单纯的“始作俑者”万万没有想到的。这些所谓EMBA,有entertainment (E),有alcohol(A),甚至还有bed (B),就是没有M (management),真想脚踏实地,学点管理的人,估计反倒要三思而后行了吧。

(本文原载于哈佛商业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