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看什么就去看,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去哪里就去;凡事心有所想,必定身体力行。”----大前研一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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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伟棠/摄影) 耀辉, 回北京已经两周,整理在香港一周的采访所得,听录音、选照片,可是心里惶惶然的,很多次电脑打开,开始写下的段落,转头就被自己delete掉,千头万绪,竟不知道如何下笔了。 那天傍晚,从九龙塘你住的浸会大学的吴多泰博士国际中心出来,我诧异于这地方与我所见九龙的市井烦嚣不同,低密度的房屋,稀少的行人,感觉到了伦敦近郊。你告诉我九龙塘以往其实多是英国人居住,连这里的街道也是英国的郡名。1920年代,香港政府开发九龙塘,将这里发展为低密度住宅区,吸引了不少中上层英国人居住。浸会大学的不远处,就可以看到解放军驻军的营房了,你说起自己早起锻炼的时,常常可以看到解放军在里面操练,从前,这里住的都是英国人。我们在九龙塘边走边聊,夜色中照出一面标语墙——“政治合格 军事过硬 作风优良 纪律严明 保障有力” 。以前这面墙也曾经有过标语么?你笑笑说,不记得了。你的普通话说得很好,这是我奇怪的,1997年之后,你已经移居阿姆斯特丹,普通话却比大多数香港人好,你带我经过现在的CCC KEI WA PRIMARY SCHOOL,这里是你中学英华书院的旧址,那时候你就被要求学普通话了,但你在香港大学学的是英国语文比较文学,那时候,香港人还是以说一口地道的英式英文为荣,你平时看中文书也少,怎么会想到用中文写词呢? “那个时候在香港政府新闻处工作,文件都是用英文写,中文写得很不好,就找来很多书看,张爱玲啊、白先勇啊……”那个时候,是80年代初。后开你商业电台的“突破时刻”做节目,也是这个时候,遇到黄耀明,他不久与刘以达组了“达明一派”,你开始给他们写词。我总以为你也是进念的一员,原来却不是的,那时候,达明和进念合作《石头记》,几乎是每一个版本的进念或者黄耀明前传要提到的事情。很多人记得你写的《爱在瘟疫蔓延时》,有人说意向是指艾滋,八十年代中后期,全世界都处在对艾滋恐慌中,道德和性的追问几乎成为不能承受之重。2003年,SARS肆虐,香港更是人心惶恐,你说,电台那时常常把这歌拿出来播,而你当时写这歌的起因却是马尔克斯的小说《Love in the Time of Cholera》,你受这英文书的启发,写出的句子却是“独舞疲倦,倦看苍生,也倦惧怕中葬身无情深渊”般末世的狂乱……我看的中文版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你写的广东歌《爱在瘟疫蔓延时》,在不同的时间里,它们被拿来映照内心爱的恐慌,艾滋也罢,SARS也好,都是现世困扰,无论瘟疫以怎样的方式来,浪漫总是要随在运河中飘起的黄色旗帜驶入生命的深处。 你带我一路走,坐双层巴士从九龙塘往尖沙咀,此时已近晚上九点。我们坐在巴士二层,看沿路划过的街道。你一年中只有数周回香港,这次因为一个学术项目,要在香港多留几月。我常常觉得你仍是男大学生,衬衫仔裤,你的确也是学生,在阿姆斯特丹做青年文化研究。你说做研究和写词,好像是两个脑子在做切换。香港的道路狭窄,双层巴士灵活蜿蜒,又让我想起伦敦,这里却和你居住的阿姆斯特丹完全不一样,运河边的城市大家习惯骑自行车,香港没有专门的自行车道,你说以前都不会骑自行车,到了荷兰,惟一一次骑车上路,遇到小车祸,以后也不敢骑车了。阿姆斯特丹的节奏是自行车式的,慢节奏的个人主义,你几乎已经习惯了。现在回香港,你几乎有些陌生感,大家都这么赶,慢下来会奇怪,“香港的价值观太单调了。”你去年写的那首《阿姆斯特丹》,真是逍遥者之歌,你说起2006年黄耀明去阿姆斯特丹旅行,和你见面倾谈,“我们当时谈了很多,他说以后应该多一些一个人的旅行。”想象你们在运河边说话的情形,往来二十余年,经过许多人,时移世易,你们却不肯被时间蚀刻,还是要飞往自由开阔处——“往事正消失,未来亦消失,趁换了天空趁一个人换个灵魂”。 巴士停在尖沙咀站,尖沙咀海岸对面的香港岛,灯火璀璨的不夜城,你指向对岸仍是由衷赞叹,“香港是多么美丽的城市”。我每每看到这城市夜景,仿若时光幻影,感觉不真实。你带我乘轮渡,船在还在摇荡,如同平坦的摇篮,我们都不说话了,船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晚,我们在她身外,渐渐被她吸纳入岸。你带我去中环,我知道你们常常喜欢在茶餐厅聚会聊天,整晚整晚,而最常去的就是威灵顿街上招牌闪耀的翠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茶餐厅里的客人还是满满当当,我们分别要的是自制金银鱼蛋粉和冬荫公片头珠软骨米线,米粉或者米线,盛满港式泰式各种混杂食材汤料,香港人希望能占有所有的好东西。他们会不会消化不良?你笑起来,这就是矛盾,香港周刊往往所谈的就是饮食男女,前半部分谈的是如何健身美容keep fit,后面跟着就是在哪里找美食餐厅,要吃又要减肥。大部分的周刊杂志几乎全是这些内容,“香港媒体就是虚假的多元化,你看《忽然一周》和《新地》、《壹周刊》有什么区别吗?”你说话间是无可奈何吧,这些和我们一样在茶餐厅匆忙饮完冻柠茶、西洋菜蜜或者奶茶的食客,也许下一站就是冲向中环的健身中心或者购物中心,城市的密度和速度,容不下片刻喘息。 从翠华出来,从威灵顿街往荷里活道,曲折蜿蜒的山上山下,在巷子深处看到大群猫咪,巷口是一个香港艺术家的家,他的名字记住的人不多,大家记得的是他养的猫和狗,“二犬十一咪”,从巷口进去就是“七一吧”,这间酒吧曾经听进念的黄婉玲提过。你很久没有回香港了,却还是遇到很多相熟的朋友,老板娘Grace过来和你打招呼,酒吧的墙上有插画、留言,大大咧咧的,墙角有吉他乐器,你说方才和你打招呼的那个头发半百的男人名叫龚志成 ,和彼得小话组“盒子”乐队已经多年,你还问我,“你听过方大同的音乐吗?”老实说,没有。我已经很久没有听香港流行曲,最近一两年才开始重听黄耀明。你说的那些名字——黑鸟,盒子……都是香港非主流乐队,他们离我的耳朵太远了。你说自己其实也是在流行乐的边上,八十年代的香港,主流和非主流还有相遇和融合的边界,那时候,达明一派或者Beyond的乐队就在这样的边界上,现在,非主流的音乐已经被排除在主流之外,他们也做小型演出,往往限于香港城内,外间大抵只听得到香港的劲歌金曲了。你比我的耳朵灵敏,在阿姆斯特丹,你还听过上海“冷酷仙境”的演出,“左小诅咒也很不错。” 中环有多少条我不知道的街道巷口?同去的摄影师廖伟棠说,在奥卑利街,一间开了不久的酒吧今晚还有一个聚会,已经过到了十一点了,和你一起往Pop Bites走,遇到了那个高个儿戴眼镜的黄志淙,你们告诉我,他是最早开始在香港的电台介绍西方流行乐的DJ, 在这里又见到了你的许多朋友,他们一路和你打招呼,你介绍的那个商业电台的女孩,也是填词的吗?她说你是她的前辈,在这个城市,有一个职业是词人,除了大家都知道的职业词人林夕,大多是半职业的。宋时柳三变给市井乐工青楼歌姬写迤逦艳美之词,为士大夫不耻,后来改名柳永才得进士。今日,词几乎是离商业最近的文字,词人可以被歌手和制作人要求几易其稿,流行曲同样也被精英排斥,你一边写词,一边念着文化研究的博士,是走在哪一边呢?你还是说,“我在他们的边上。” Pop Bites和兰桂坊上各色酒吧不同,墙上陈列着各种CD,旁边是耳机,听者自取,这地方让我想起巴黎的某个所在,你说这里的自由随性,倒是很纽约。然而,此刻,我们是在香港。 从九龙塘往尖沙咀,过海到中环,在翠华你信手写下“歌听Amsterdam,却相遇香港”,从七一吧到Pop Bites,那些一路和你打招呼的老友,于我都是陌生的面孔,他们开酒吧、做乐队、填词……在中环的某个僻静街道的酒馆里相遇寒暄。不远就是中环彻夜闪耀的霓虹兰桂坊无酒不欢的买醉人,一幕幕都在这城市的明亮聚光处。这个似乎可以无限延长的夜晚,我们从亮处走到暗处,从中环主路往山中小道,在这城市游荡。 你说下周将去上海逗留几天,不知你几时来北京?从香港回北京次日,和朋友去五道口的D-22看演出,那些年轻的朋克乐队在台上奋力挥发青春的力比多,北京的夜风凉爽,大家坐在户外喝燕京或青岛啤酒,等你来北京时,我们可以去鼓楼或者五道口,看北京的粗砺奔放。 到时再叙吧。 叶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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