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社会之台北样本

观念
书香社会之台北样本
梁唐=文 2008年3月3日

身批黑色登喜路风衣，瘦高Rene钻出了明黄出租车。几级台阶之上，就是黄昏时分的诚品信义旗舰店——对于很多市民乃至国际人士，这里，而不是粗蟒般向上的台北101，才是城市真正地标。

半小时前，Rene 刚离开有“亚洲出版嘉年华”美誉的台北国际书展。2月15日是书展首个星光夜，开放到晚10点，于是当这位上海青马图书总裁走出展厅时，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和制服打扮学生族在入口处与他反向擦肩。“那么年轻的脸孔居然议论着郝明义，难怪出版会如此繁荣。”

来诚品是为了消磨接下去的两个小时——两小时后，来台洽谈版权合作的 Rene将参加台北和日本出版界的一次交流活动。

没入内就发现与很多传统书店不同，有很多时髦年轻人在门口静静等朋友；而迈进明亮对称、层次分明的书店空间，空气中弥散的除了书香，还有优雅的背景音乐以及淡淡咖啡香。至于读者，不比风靡美食街“士林夜市”少多少。

这是家已有太多文字给予激情描述的所在，极简主义装饰风格和书籍选择上的品味，连锁店每年举办500多场演讲和展览，如梦似幻。林怀民的评价是，“给予人尊严的疗伤室，是台北梦的精致表现。”

书香社会

如将以上阅读场景单独理解，会很难理解麦成辉所说的“台北是阅读乐土，出版者天堂”。

过去近十年以来，整个区域经济萧条，平均收入停滞甚至有下降趋势。但同时房地产价格井喷，以天母区为例，换算下来，期房豪宅价格已突破24万人民币／平米，内湖区宅屋摸高16万人民币／平米。普通民众家庭购买100平米期房，二十年不吃喝才可以。

“如此局面，若在功利社会，买书、阅读很可能被调整至生活体验排序的末尾。”麦生，香港人，毕业于台湾大学，现任职香港皇冠总经理。

麦成辉对诚品创立者吴清友相当钦佩，认为台北今日的阅读社会风气，与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1999年3月，台湾还在遭受亚洲金融危机的动荡伤害，吴清友却决意将诚品敦南店营业时间改为24小时，让很多夜猫子读书客找到了归所。时为诚品创立十周年。

照新加坡前都市发展局局长刘太格的说法，诚品所营造出来的书香空间不仅摄引、提升着本地人，据国际旅行调查机构统计，和阿里山、日月潭一样起到了吸引游客、增加外汇收入、塑造地区形象的作用。“不少香港人专门为了诚品来台北，而有些新加坡人的台北之行诚品也是必到一站，想必国内Page One还不够过瘾。”

只因50多家诚品就给台北贴上书香社会的标签，可能还有失偏颇。在排在图书零售业二、三位的博客来和金石堂，阅读风气之浓厚同样可折射一斑。

诚品崛起前，金石堂一直是阅读者最喜欢的连锁书店。走进天母圆环附近一家金石堂，晚餐时间，一百多平米的空间内数了下三十多位顾客。2006年底公司还建设了B2B供应链平台，推行在线销货结帐，优化库存管理。

而博客来则是最大的网络书店，2003年就跨过了赢利平衡点，由曾在朗讯贝尔实验室工作的张立天所创，现统一集团拥有50％的股份。

书香社会的旺盛需求，法国拉加代尔集团旗下的经纬（RELAY）书局也看在眼里。尽管全台人口只有2300万，但全民皆读的激流下还是形成商机，至今其已在台高速铁路沿线取得桃园、台中、嘉义、台南及左营5个车站书店经营权。

诚品、金石堂里的熙攘人流，在台北一些不闻名街道的小书店里，也可不时撞见。像专门经营二手书店的“苏格拉底”，还有台湾大学边上公馆路、罗斯福路附近，在地下室里“坚持理想的专业人文书店”唐山书店。正在逛的研究生潘佩玲说，该书店老板毕业于台大人类学系，已经营20多年。

问其毕业后规划，潘表示“在台南家里也开个小书店就很好。”

她基本认同台北是华人世界的书香社会说法。让她推荐诚品、金石堂之外的书店，她引用克里斯.安德森的说法，长尾就是细分，“1980年代初，台北女性的性别意识抬头，怀浪漫情怀和使命感的女性群体，以及关心两性平权议题的男性，创办过华文地区第一家女性主题书店。”阅读运动，与社会运动一直同行。

三十年积累

Rene在大陆靠做《美容大王》、《瑜珈自学天书》这样的时尚书立身，这次来台北洽谈了综艺电视节目的图书版权。由于职业关系，他关注属地阅读趋势，也因此留意政经社会。就他看来，台湾最持久、最润物无声却又成效卓越的社会运动，其实就是读书运动。

读书运动的第一波推动力，来自于民间而非政府。

吴清友创办诚品的七年前，学者林明德呼吁书香社会，“华人需把酒橱换成书柜”，而经济学者、现天下远见集团出版人高希均教授也大力鼓吹读书运动。直到1984年底政府才给出积极回应，提出以书香提升民众生活质量，应尽快让岛内每一乡镇都有一座图书馆。

1985年，民间教育活动家陈来红以“妈妈充电会”之名（后改为“袋鼠妈妈读书会”），自组读书会。一群原来只学习过语文、数学的家长自办业余时间读书活动，希望提升自己、熏陶孩童。信任力相当程度来源于陈更早的小区文化推广活动。

偶然间，其中一会员在报纸上发表了感想文章，结果形成了1980年代台北最有效的口碑传播奇迹，一群群的妈妈们纷至踏来。这群妈妈就是今日台北捷运（地铁）上语调轻柔、从不插队抢座的非典型性华人的妈妈，也是每次服务结束时都会诚恳致谢的菜市场、出租车运营者的妈妈。

谈及如何在21世纪为妈妈、年轻人营造读书氛围，培养阅读兴趣，当年“袋鼠妈妈读书会”的骨干成员们表示难度日益变大。

其中一李姓女士因丈夫生意而常往来于上海、台北，关注大陆基础教育的她于是引用浙江省事例：诸暨小学的黄芳老师开办“了毛毛虫与蝴蝶”儿童阅读研修班，意图把孩子们从电视机和电脑桌前吸引回书本世界。

“没有贬损大陆的意思，把孩子从电视机前拉回书籍，台湾的难度更大，因为这里的综艺娱乐节目精彩得多。”但一样的是，电视叙事和网络游戏刺激的是感官，而开始往往枯燥的阅读，却刺激想象力，有益于孩童大脑发育。能否忍耐过枯燥，以具备知识底蕴体验更精致快乐，成为关键。

读书运动，三十年也不是保障，必须为永续工程。

《中国时报》上Rene发现一则《关电视，来读书》的报道。该项“关机活动”由台湾媒体观察基金会推动，扎根落实于台北县金山中角国小。地理而言，金山靠阳明山方向有一区域叫“顶角”，往石门第一核电厂附近以及十八王宫附近区域称作“下角”。中角国小位于两区域的中间地带。

中角国小学生家庭，经济状况多不好，孩子家中很少有读书氛围。早晨起床后多半以看电视为娱乐，有时则是父母打开电视孩子凑上来。校长的做法是在开学时召开说明会，邀请家长晚上腾出半小时陪孩子读书，“《天下》杂志提供阅读护照，每一个家长陪读就得一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父母、舅姨都可参与进来”。

一学期下来，能得两百分以上的孩子越来越多，为鼓励这些家庭，学期休业仪式时校长邱承宗亲自办法“热爱阅读，书香家庭”的匾额。

书香社会的缔造力，在过去三十年间还要归功于以台北为总部的出版企业群。统计数据显示，台湾注册有5000多家出版社，经常出书的有五分之一，成规模的独立出版公司几十家，其中时报、大块、圆神、联经、天下、信谊、城邦等可谓翘楚。

“过去几年来经济不景气，有人说台北出版界的脚步也乱了。新近推出的书不是纽约畅销书榜上的翻译书就是网络作家的小说，甚至命理推演，乡土作家和大陆纯文学作品少了。”Rene推了下黑框眼镜表示，无论如何精神气质还在，若政策面打开，依法公平竞争，相信前二十台北出版社能轻而易举在大陆掀起巨涛。

未来隐忧

“出版者天堂”也不是毫无隐忧。

2月22日台北国际书展结束时，有平面媒体发表社论认为尽管41万的参观人数再创历届新高但展会现场略现喧哗，参展出版社过度偏重销售业绩。背后的原因，“忙碌的生活让民众无暇看书、贫穷的收入让民众无钱买书。”

麦成辉认为，这是大前沿一的“M型社会”预言在港台出版业应验。

去年《远见》杂志在台湾23县市进行的阅读调查，也可侧面佐证古登堡鼎盛时代已无可避免过去：2300万总人口里有约450万人完全不读书，电视、网络已打败书本，成为全民最爱。即便拿首善之城台北来分析，成人每周看电视17小时，上网7.41小时，阅读2.72小时。

至于18岁至24岁正处于大学与研究所阶段的年轻人，每周上网19.47小时，看电视16.91小时，看书3.38小时。这里的“书”，还包括杂志、漫画和考试用书。多数年轻人已不再嗜好阅读内容深沉、用字复杂艰深的文学、历史、哲学书籍，偏好利用图画和浅显文字表达的书本。

将景深拉回，不难发现老人与孩童已为最主要阅读群，是出版产业的支柱，而青壮年中坚分子由于工作压力和生活实际，日形见少。“三年前，像情感辅导类题材的新书，目标受众以高中生为主，现在的话买的都是初中生。”麦成辉结合自身观察分析，M型阅读社会的出现实在是多重力相交的结果。

第一种作用力无疑是新一代读者成长于全新信息环境中，阅读行为溶解在手机、网络、电玩、电视、iPod里，所谓分流，社会人群不再偏好平面印刷品。

台北故事协会理事长谢艾士看来，最二种重力在于阅读推广运动往往从青少年升学阶段开始就画上了休止符，进入职场后，30－50岁更罕见鼓励读书举措。她是1980年代致力提升学前与小学儿童阅读风气的故事妈妈，去年深入宜兰、苗栗、连江三县的中学推动“焦点三百”阅读计划，却遭遇文凭挂帅、投考明星学校的大阻力。

梳理M型社会产生脉络因素，可谓丝丝相连：因贫富悬殊的扩大、上下阶层流动的机会降低，再加上社会价值以功利取向、消费行为是以当下的感觉为主，原本包含在阅读行为中的特殊价值“学习知识”，变成了没有立即效果的苦差事，阅读目的转向“同群社交”和“娱乐杀时间”。

这还不是最危险的。市场化自由运作的出版公司在局面里如何取舍，也许才是关键。不少台北出版人的看法是与其在小市场上精耕细做，不如寄希望于大陆能在出版业上放松对台商的限制，把准备进大陆市场作为瓶颈突破路径。但蓝海，也许是产业进取之道，却并非M型阅读社会的解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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