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ch Dust
Hypes and hopes | 黄继新的blog

2009/8/1
最长的一个夏天

说到夏天,我必会想起《阳光灿烂的日子》,马小军第一次看到米兰的腿,便是夏天,那时他正躲在床下,惊恐且兴奋地看着米兰露出的肥藕一样的小腿。他们游泳,去钻烟囱,往人头上拍砖,都是夏天。到了秋天,米兰给刘忆苦买了围巾,马小军于是幻想自己愤而捅丫刀子,意淫从此结束。米兰那身土气的七十年代白裙,至今是我关于力比多的记忆中最重要的符号。夏天也从此成为力比多的最好载体,至少,对我来说,这是它的主要内涵。说到这里,仿佛进入了《动物世界》的语境:夏天,停顿,是动物们最活跃的时候。

今年夏天,动物再次活跃。在这个夏天,除了继续热爱姑娘们以及我已经干了一年的新工作,在这之外我还参与了一个奇特的实验。实验最初所选择的载体并不新鲜—— T 恤。原本它只是一次玩票,在执行力惊人的张亮飞猪的主导下,Apple4.us 推出了几件有趣的 T 恤。然后,他们被读者们的热情震惊。接下来,他们野心勃勃地决定进入 T 恤市场,设计、制作、销售自己设计的夏日衣服,然后我也加入其中。

飞猪的才华充分展露在了所有的设计当中,他贡献了绝大部分创意,并以极高的效率将它们一一实现。Dacode.com 漂亮的网站,则是谷歌用户体验工程师王俊煜的杰作,他和飞猪时常以同样的年轻、才华、高效以及头型而被相提并论。张亮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是的,他非常喜欢 initiator 这个词,这全因他极擅长进行拓展性的思考和执行,相信任何地方都很少能见到一个人,你对他说:“来。Think out of box。”然后他就能立即换一个思维,就像从湖南卫视突然换台到CNN那样快速,我很愿意将他视作一台人肉“中华学习机”。

说 Da Code 是个“奇特”的实验,是因为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变得很有趣。是的,我喜欢这两个字。“有趣”也是这个新创的 Da Code 品牌所附的最重要价值之一。我们苦心讨论品牌的名字,希望它不仅仅意味着短袖衫,而是一个不预设边界的符号,也许是像极客(geeky)版的玛莎·斯图尔特“宏介质生活”(Martha Stewart Living Omnimedia)那样的一个东西也说不定。Da Code 品牌的发布甚至在 Twitter 上进行了虚拟的发布会,这也许是在这个全球最大微博客网站上举行的第一个虚拟直播活动,张亮的这个创想也印证了后来被曝光的 Twitter 意图成为世界神经系统的野心。对于高品质的追求贯穿了整个 Da Code 品牌,从发布会的发言内容和频率,到每个设计的中英文文案,以及网站上每个元素的放置。它甚至把价位定在了 69 元一件并且不含运费,这在所有的自创 T 恤品牌中十足是一个自负的行为。当然,这种对品质的追求也时常遭遇挫折,比如不同的衣服尺码和一度疏于监督的客服。

“极客调性”(geekiness),这是 Da Code 的最重要内涵。但我相信,Geekiness is the new fashion。它对于这个科技进步引导的世界变化有着快速的反应和有趣的思考。

这也许是我经历过的最长一个夏天。从 6 月 18 日这个品牌宣布成立到 7 月底,这四十多天的时间里,我们发布了五个系列、15 款 T 恤。其间几乎每天都要经历兴奋与沮丧,每三天就要解决一个或大或小的危机。而眼下这个危机的规模,也许会超过之前。由于饭否暂时的困境,我们与这家国内最好的微博客跨界合作的设计,尚不知市场接受度如何。

不过,这种尝试再度印证了 Da Code 所面临的丰富可能性,这也许是这个品牌最令人着迷的地方。就和夏天的诱人之处一样,你看到所有漂亮的身体,都会去试图幻想与它们发生联系的几率。当然,这个夏天于我而言的新面貌是,我看到所有漂亮的身体,都会试图去幻想它们套着 Da Code 的 T 恤会是什么样子。

黄继新 @ 10:30:38 | Comment[1]

2009/5/4
《南京!南京!》:一场迎合主流历史观的意淫
终于去看了《南京!南京!》。一部只有结论和导演意淫的影片。

屠城,这是一场人道惨剧,是人类文明史上最黑暗的一幕,是战争史上最肮脏的篇章,也是中国抗战史上最悲痛的一页。我要强调下这个观点,免得有人说我立场不对。有些人讨论问题总喜欢先看立场,不管问题是不是问对了,自然也就掩盖了追寻答案的要求。

影片《南京!南京!》,简直像一部科幻片。别误会,我不是说南京大屠杀是幻想的,毫无疑问,我从不怀疑这段历史的真实。但是,我们需要的「真实」不只是 Yes 和 No 的答案,我们还需要「为什么」和「怎么样」,需要「谁」和「什么时候」,只有这样,我们的反思和讨论才有真实的基础,我们得出的判断和结论才有真正的价值和意义。我们要以史为鉴,史之不明,何以鉴之?

然而,这些问题,在影片《南京!南京!》中,全部找不到。我说《南京!南京!》像一部科幻片,是因为,整部影片像是一个虚拟出来的时空,一个漂浮在黑暗太空中的舞台,没有前史,没有周边,没有上下文。片中出现的人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生活,没有灵魂,没有与其所在世界的任何关联。即使是导演偶尔试图描写的人物心理活动,也是断裂的、碎片的。

动机甚至都不存在。日军为什么屠城?或者下放到个体,一个日本士兵为什么会嗜杀成性?人们为什么不抵抗?同样地,下放到个体,一个普通市民,为什么不抵抗?我要的,不是「抵抗」这个结论,我要的是「为什么」,他们的心理活动是怎样的?他们怎样面对自己的生活和生命?怎样面对一场要夺去自己和至亲好友生命的战争?怎样面对一支和我们同样面孔和体格却像恶魔般行为的军队?

影片预设了这一切,即日本军队的嗜血、残暴、无人性,是无需解释的。影片同样也预设了,中国人就是麻木的,是随时待宰杀的,是命如蝼蚁的。影片中的日本士兵(除角川外)就是用来杀人的。同时,片中的中国人,就是用来吃枪子的,用来成片地倒下,用来快速、高效地达到导演的预期。他们像麻袋一样,被堆叠在洪水之前,面无表情,亦无生命。这和我们多年来习惯的只有集体、没有个体的主流历史观,有何不同?

很多人提到了《南京!南京!》片中对「人性」的描写。是的,「人性」是有的,但只赋予了一个主角。但即便如此,这个叫角川的日本士兵,没有身份,没有军衔,没有部队番号,没有年龄,没有出生地,除了他妈妈做的火锅很好吃,你不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影片粗暴地省略了任何合理的交待,角川没有任何来历,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背景。因此,虽然角川有了去向——自杀,但也无法掩盖这个全片唯一被真正「描写」了的人物的苍白与空洞。

甚至我们只被告知他姓角川,连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想象一下,这还是全片主角的待遇。至于陆剑雄(估计你也不知道这人是谁吧?)、姜老师、拉贝,这些配角甚至更不配获得交待。至于南京城,影片根本就无暇顾及了。导演希望我们有一些新的理解,但理解什么?用什么去理解?

《南京!南京!》迎合了主流的受害者控诉心理,这与以往的主旋律影片没有本质不同,区别只是韩国大片式的声画效果,以及一个导演幻想出来的日本士兵的视角。是的,我说它像韩国式的大片,而不是好莱坞式的大片,因为它学会了在电影中使用大量惨烈与血腥的镜头,但连好莱坞那种通过现成套路造出内涵的技巧都没有掌握到。

至于导演幻想出来的日本士兵视角,这是一次创新,我必须承认,这毕竟打破了以往以“高大全”的英雄人物来异化战争的主旋律做法。但它仍然是幻想出来的,角川缺失的人格和身份,与我们的教科书对「董存瑞」和「雷锋」的描述方式一脉相承。内心挣扎而后自杀的角川,不过是导演从受害者的角度去幻想施暴者的心理,从而获得补偿。

严格说来,痛苦的角川是一个被疏离了的旁观者,他连施暴者都不是,除了偶尔的军事行动和只言片语的对话,你甚至不知道角川和其他日本士兵的关系。导演真正去试图了解施暴者吗?一个人、一个军队、一个国家,为什么会充满戾气、乃至变成恶魔?施暴的过程中,他们内心是怎样的?施暴之后,他们如何面对自己恶魔的那一段历史?

抱歉,这些问题,看来都不是导演陆川想要提供的。《南京!南京!》一片,只提供了一个叫做「南京」的地方,它甚至连城市都算不上,因为它只有一个军营、一个难民区和一个教堂,甚至连军营和难民区的描写都是缺失的。

历史也是缺失的。南京,堂堂中国首都,为什么会沦陷?市民为什么无法逃离?日军的暴行为什么没有人干预?在影片中,一切皆只有果,没有因。角川的死,貌似有因,但却是被强行施加了导演意图之后的因,是被粗暴剥离了若干内容之后的因,因此也是不完整的因。这就像,当我们听说某大学男生跳楼自杀之后,我们如果只想知道他是为情所困,因为一个他喜欢的女孩拒绝了他,从而寻了短见,那这只会是小报新闻,或称社会新闻。我们也许无法对每个自杀的孩子充满探因溯源的动力。但,我们对历史的理解,不能停留在小报水平上。

《南京!南京!》,把一切都变成了符号,侵略者、中国士兵、被屠杀的平民、施救者,包括南京这个城市,以及屠杀本身。

然而,任何一个事物,若变成了符号,它的深度和关于它的严肃讨论便会被消解。而当历史事件和人物被符号化了,便会变成一个不可言说、不可探究的主题。

而这部影片给我带来的最大担心正是,我们对历史仍然是遮遮掩掩的态度,真话仍然夹杂着假话,并且禁止让人去讨论和辨别。同时,我们的主流历史观仍然只有整体,没有个人,这种视角和思维方式维系了两千年,至今未变。

南京大屠杀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惨剧,它需要我们去勇敢地直面和公开地讨论,需要我们还原历史事件本身冷酷的起因和过程,也需要我们还原里面的每一个个体,每一个被数字取代了的人。但我担心,《南京!南京!》只会推动新一代人沿着旧的惯性前行,让我们继续难以真正去研究和反思。
黄继新 @ 11:41:08 | Comment[26]

2009/4/18
Can Design Save Newspapers?
黄继新 @ 3:32:24 | Comment[0]

2007/10/14
The Stare [by Doris Lessing]

THE STARE
文:Doris Lessing
译:黄继新

JULY 7, 1997
New Yorker


原文链接:
http://www.newyorker.com/archive/1997/07/07/1997_07_07_066_TNY_CARDS_000378428


(本文是今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多丽丝·莱辛[Doris Lessing]于1997年发表于《纽约客》上的一个短篇小说。如下是全文翻译,算是提供大家对莱辛多一些了解。)


“看着他。”海伦说,“我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他。”

“然后他便怎样了?”玛丽问道,像往常那样望着海伦,仿佛海伦有着什么秘密。

“然后他就投降了。”海伦说,大笑起来。她的笑声,一如既往地让玛丽着迷,这一次的笑声似乎在她身体里反复回响,海伦就像是回忆起了某种美味,坐在那里微笑。

海伦是英国人汤姆的希腊裔妻子。他遇见她是在拿索斯的一个小酒馆里,当时她在等着他和另外一个外国游客点单,就好像她不过是在帮他们一个忙。他爱上了她,劝说她跟他回了英国。也不算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国家,因为她有亲戚住在坎登镇(伦敦著名的贫民区)上庞大的希腊裔和塞浦路斯裔社区,有一年夏天她去看过他们。玛丽是德米特里奥斯的英国裔妻子,她和一个女朋友在安德鲁斯岛度假时,这位在咖啡馆里看海的英俊作家爱上了她。他也有亲戚住在伦敦。现在,他在一个叫做阿尔戈的希腊餐馆作招待,盘算着过阵子就开自己的馆子。馆子要取名为德米特里,因为玛丽就叫他德米特里。与此同时,他们就住在一家杂货店楼上的两间屋子里,店主就是海伦的那位汤姆。

这两个女人每天上午都待在一起,或者闲聊,或者购物。但现在海伦有了一个小宝宝,他们便常常去普利莫斯山公园,坐在长椅上,婴儿车推到树荫下。同在的也有其他一些主妇,希腊裔和塞浦路斯裔的,某些上午,那里就像是一个女性社团,但海伦和玛丽是公认的最要好的朋友。某些晚上,这两对人会在酒吧、咖啡馆或者餐厅里过四人世界,这种时候玛丽常常会庆祝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把她带离沉闷的克洛伊顿(伦敦南部郊区),来这里和大家谈笑风声,或者一起唱歌,这一晚结束前,其中一人可能还会即兴起舞,有时甚至会站到桌上跳。她也许那个夏天不会去希腊,也许在父母的压力下会拒绝德米特里奥斯。

这天,玛丽兴奋地回到家,坐在镜子前面仔细地看自己。她经常这么做。她丰满、漂亮,双颊红润,一头黑色的卷发,好些个恰到好处的酒窝,德米特里叫她小蓝莓。但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他说如果不是这双冷峻的英国式眼睛,他会相信她有希腊血统。他黑色的眼睛很容易显出闷闷不乐,或者怒气,或者责备。玛丽的小臂依在装香薰的小瓶、口红、眼影之间,脸上尝试着各种表情。她久久地盯着自己的脸,不笑,不眨眼,这常常吓到她自己。她闭上眼睛,好看到海伦盯着人看的表情,但她失败了,因为海伦总是盈盈浅笑。玛丽很欣赏海伦。这还只是比较温和的说法。因为德米特里的一句话,玛丽去图书馆找到了一本《希腊儿童神话》的书,书上她读到了另外一个海伦,几千年前,也是一个美人,男人们因她而起了战争。在希腊,父母们给小女儿取名海伦,就像贝蒂或琼恩(注:常见的英国女名)。海伦告诉玛丽说,玛丽是上帝的母亲,但玛丽说她不是很感兴趣宗教。

为什么玛丽想要尝试海伦默不做声盯着德米特里奥斯的表情?这就是问题。玛丽充满了对生活、对她自己的令她难安的不满,这有点像是责怪她丈夫。她的确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她觉得她这是在保护自己。他不高兴,因为他想要生儿育女,尤其是现在他看到好友汤姆和海伦有了孩子,但玛丽说:“不行,德米特里,我们再等等吧,干嘛这么着急?”她其实很想要孩子,甚至想马上就要,但她担心自己会被取代。总是会这样的,她望着那些每天见面的女性,这样想道。她们有了孩子,然后……行了,我不能变成那样。但海伦不是,难道不是吗?她仍和以往一样,就好像她的孩子是无端端地突然出现的,她接住了这个孩子,仿佛是某人扔给她的礼物。玛丽一直在服避孕药,从来不会忘。德米特里常会这样说:“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些破烂统统扔进垃圾桶去。”他粗砺的嗓音和火一般的眼神此刻就会让玛丽心寒,让她总是忆及当年。

她对海伦说:“现在汤姆也会这样对你吗?”海伦立即明白了,大笑起来,好像她获得特准进入玛丽笨得无法理解的精彩人生。她说:“当然,他是英国人,不是吗?他和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一样。”她用惯常的直率分析了玛丽,说玛丽乍一看就不够机智。她说:“你不了解,希腊男人在求爱的时候很浪漫,他们会不断地吻你,恭维你。但一旦结了婚,你不过是他老婆而已。”玛丽去安达鲁斯岛的那个夏天,德米特里奥斯用鲜花和香薰洗手皂和巧克力追求她,他说她很美,他此生未见过这样的妙人。他在月光下吻她,一天晚上,他甚至将亲吻和热泪洒遍了她的手 。玛丽知道这是她此生遇过的最美好的事,也许以后再也不会遇到了。想到这就让她浑身难过。德米特里在那时对她意味什么?“他当时以为他是怎样一个人”,这个问题是她的隐秘情感。她望着他熟睡的样子,思忖着。可是为什么?可是她也经常回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他是什么样子。现在他和任何一个英国男人一样普通。就像汤姆,海伦提及他便会叹气,尽管仍面带微笑,她说幸好汤姆还喜欢床笫之事,否则她会认为他不爱她了。

故事都一样,玛丽心里想道,她很想知道为什么海伦会接受汤姆。他各方面都还好,长相也不差。“他能让我开怀大笑。”海伦说。但肯定,她某些时候一定也觉得他很乏味吧?

可是德米特里还爱玛丽吗?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翻身转向她时,她说:“不行,我不想要。”她试图让自己的口气像海伦,带着刺激和奚落。但她知道她从来没有成功过。她之前从没拒绝过:她也喜欢床笫之事。他满脸惊奇,好像她说的是她想离婚。“你怎么回事?”他质问道。他应该问的是“我是不是哪儿做错了?”尽管即使他这么问,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转身背对着他,心里知道这对她的伤害和对他一样:她能感觉到肩后他那困惑、受伤的眼神。他嘴里嘟囔了几句,她庆幸自己没有听见。他躺着没有睡去,她也是,但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不停地叹气,用责怪的眼神看着她。正好那天是个周六,那天晚上这两对夫妇去一家酒吧的花园里喝酒,然后在德米特里工作的餐厅里吃了饭,那晚上他轮休。这两个女人有时也会去那里做招待,以贴补家用。大家都认识他们,人们向他们招手,跟他们道好,或者过来夸夸婴儿车里熟睡的宝宝。玛丽看见了海伦依在汤姆臂里的样子,知道他们一回家就会做爱。德米特里奥斯和玛丽回到家时,他对她说:“希望今晚你不会还是不想要。”他的嘲讽很是笨拙,这倒让她很容易就回道:“我可能会,可能不会。”但一到床上他便把她扑倒了,她本想自言自语地表示不满,但她已经不能再说自己不想要了,他们两人都很清楚她想要。“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孩子?”完事后他说,做着一个总是让她害怕和激动的举动:他将她手指上的婚戒转来转去,就像他正在考虑把它一把扔掉。“我再想想。”她说,心里知道她以前从没这样刺激过他。接着她觉得自己被强奸了。没有其他词更合适。她最近都在躲着做爱,这样他就不会知道她很兴奋,甚至有些立场软化,她就可能会说:“好吧,就要个宝宝吧。”——如果他没有在她耳边呻吟着说:“你个臭娘们,我想要个孩子。现在就要,而不是十年之后。”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时,她一言不发。他没注意到。他正在悠闲地摆弄吐司、果酱和咖啡:他不用在十一点之前到餐厅。他上班前的几个小时,这是他们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他们会说说话,也可能不说,读读报纸,有时候还会再回床上去。她知道如果有了宝宝,他们的早晨就再也不会这样了。她这么跟他讲过,他都说:“这又有什么。”这让她感觉他不爱她了。直到这天早餐快吃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她的沉默是故意的。他抬头看着她,久久地,专注地看她,她也冷冷地回看。接着她用上了她在镜子前练习过的那种不眨眼的盯视。“这见了鬼的怎么回事?”他说,“怎么……?”她不说话,就坐在他对面,盯着他。这让他疯狂 ,她看得出来,她甚至还暗自有些兴奋。她很紧张,没有回一个字,他大声嚷嚷起来,责怪她,问她这是要干什么,然后他冲她大叫了一声“婊子!”后便去上班了。

玛丽和海伦坐在一间酒吧外面的阳光下,宝宝的婴儿车放在她们中间。玛丽想,我其实并不介意要个宝宝,我觉得。我要停止服用避孕药,看看事情会怎么样。但我不会告诉德米特里,暂时不。我不能屈服要一个宝宝。

“你能坚持多久?”她问道,试图装作随意一问,但海伦立即明白了,说道:“哦,不算太多了——我挺想看看我能坚持多久,因为我想放弃,但还没这么干。”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在海伦看来都这么轻松?她的语气仿佛什么这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一个玩笑而已。为什么我不能轻松起来?玛丽想道, 心情低郁地静静坐着 ,看着海伦又长又细的棕色小腿和棕色的细臂,她身穿黑色长裙的样子,还有披在她肩上的一头亮丽的黑发。这条裙子穿在我身上就会像一个麻袋……宝宝开始哭闹起来,海伦将他抱起来,一点都不算个麻烦,看上去不像。接着她用低沉性感的嗓音唱起了希腊语儿歌。宝宝停住了哭。他那柔软、幼小的头离玛丽只有几寸之遥,甜甜的、怡人的婴儿香让她想哭。哦,别,她心想,哦,别——但海伦若无其事地将可爱的襁褓递给了她,说:“我要去下厕所。”然后便大步走开了,黑色的亚麻裙随她摆起。

玛丽想,我想德米特里会唱希腊语歌给我们的宝宝听。德米特里奥斯和海伦用希腊语交谈时,玛丽都会听着,她想到的不是烤肉和红鱼子泥色拉和松香葡萄酒之类在伦敦能找到的东西(注:这些都是希腊特色的食品),而是暗蓝色的大海和滚烫的岩石和橄榄树和歌曲。常常在这两个希腊人聊天时,汤姆和玛丽——两人都只懂一两个希腊词——便会互相微笑,算是承认和他们结婚的人有时候完全是个陌生人。

玛丽那天晚上没有和德米特里奥斯说话,他和往常一样在午夜后才回到家。但她坐在床上,直盯着他,他在房间里笨拙地走来走去,骂骂咧咧,扔掉了衣服,倒头躺到床上,背对着她。她渴望伸手从后面去抱着他,做他喜欢她做的事,比如在他耳边轻轻地啃他,然后吻他,咬他的背。她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就像是翻过围栏跃入黑夜,因为是她主动的,她以前从没这么做过——她喜欢做接受的那一方——然后便是暴风骤雨般的性爱。但这次却与往常不一样: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就该怎样,德米特里说道。这是刺激她,她想道,但接着她看到这再次让他享受,他敏感,这让她很惊奇,因为你会以为他不过是一个大老粗。他知道她害羞,她担心他会以为她是想要做爱,而不是偶尔需要的搂抱,这就是他让她总是捉摸不透的原因。她见过海伦触摸和轻抚汤姆的样子,这会让他脸上显出享受和惊讶的神情。她试过对德米特里这样做——如果没有海伦,她永远不会想到会做这种事。现在她躺在德米特里身边,他身体僵硬,她想着,头天晚上她还很容易地抱住她的丈夫,然后幸福到天明,第二天晚上却连伸手碰着他都不可能,更别说接吻和轻咬了。

她没有睡着,但整晚都在沉默不语,一直延续到第二天早晨的早饭。现在她害怕了。她坐着,盯着他,他的眼神在回避,但有时也会回看她一下,带着惊奇,带着愤怒,带着恐惧。但害怕的同时,她也很不满。她对所有事情以及对他的不满,就像是责怪,每一分钟都在变得更强烈,因为她正是在填充着这个不满。他应该若无其事,他应该吻她的手,让泪洒在上面,说着抱歉。

那天晚上,他从餐厅回家时,她很注意地装作睡着。也许他会吻我,她想道:以往他常会在她睡着后这么做。她则会伸出双臂,把他拽到身上。但他没有吻她。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她可以看到自己坐在那里,脸紧盯着他,像一个雷达那样跟踪他在房间里的活动。但他没有看她。她想,他太笨了。就因为我脸上没挂着笑容,我没有说话——但我内心并没有变化,不是吗?与此同时,他笨拙地走来走去,不断把东西碰倒。他就像是被她施了咒语,他咖啡没有喝完,便冲出了门去。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他早,正打算悄悄溜下床,免得再“表演”一番,现在这事在她看来就是这样,但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显出自己正越过鸭绒靠垫盯视着他。他大叫了一声,像是刚做了一个噩梦,接着他哭泣起来:“你是个残忍的女人,玛丽。你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那天晚上他在睡梦中叹气,呻吟,叫嚷,听上去好像是用希腊语骂人。这吓坏了她。他会杀了我的,她想,接着,她不再感觉心寒,而是下定了决心,我要停止这一切。够了。但她停止不了。难以抑制的责怪的盯视眼神自己出现在了她脸上。但她又想,我挑起这事,是为了我们好,不是吗?

几天过去了。一天晚上,这四个人又聚会时,玛丽希望另外一对不会注意到她在有意无视德米特里奥斯,以及他在尽可能地避开看她。但海伦注意到了,好吧。

第二天,玛丽问海伦:“你能忍受多久?”

“我从来不忍超过一天。我爱他,不是吗?”她的语气有点像是在找托辞。

现在自玛丽开始这样对待他以来已经三周了。她处于极度恐慌中,压根儿也不出家门,就坐在那里抹泪,然后就安静坐着,盯着看,不是看德米特里,因为他不在家,而是看墙。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情况很糟糕。她失去丈夫了吗?他开始很晚才回家,因为他先去喝了一通。然后他在屋子里跌跌撞撞地走,嘴里咒着她——用希腊语。然后有一个晚上,他没有回家。

“你和德米特里怎么了?”汤姆在街上遇到玛丽的时候问道。“你们吵架了?”

“不是的。”玛丽微笑着说,但心里感觉她的生活正在分崩离析。

那天晚上在床上,她伸手抱住喝醉了的丈夫,从背后抱,用鼻子蹭着他说:“来,德米特里,别生闷气了。”“滚开!”他叫嚷道,然后大声地哭泣,这种方式让她恨他,于是她便睡去了。早上她醒来下了床,做好了早饭,但当他从卫生间出来,已经穿好了外套准备出门时,她在门边抱住了他说:“我给你准备了可口的早饭。”

他笑了起来,但声音就像是犬吠,他冲她摇着手指,笨拙地嘲讽她说:“你说话了。你不对我说一个字的,所以赶紧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他走了。

玛丽去找海伦带孩子的地方。她和一群妇孺在一起。她们谈笑,说话,轻轻摇着各自的宝宝。那真的是海伦吗?她病了还是怎么着?她那对奶孩子的粗大乳房让她显得好瘦,甚至有点丑。她站在那里看着海伦,想着,但那不是海伦喜欢的样子,她想这些天来,德米特里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有着酒鬼那样泛红、臃肿的脸的愚笨男人。玛丽上前加入这群女人,看见海伦没有挪开来给她让个位置。玛丽找个地方挤了下来,她的想法是这些女人会一个个带着婴儿车或手推车离去。

现在玛丽把事情全讲给了海伦,她知道听起来她就像一个疯婆子。海伦一前一后地推着婴儿车。她往前推一下,轻轻摇一摇,接着又拉回到身前来,若有所思地慢慢地摇着,然后又往前推了一下。在玛丽看来,这个婴儿车已经变成了一个听众和评判。

“你已经坚持三周了?”海伦最后说道,语气里的谨慎像是告诉玛丽,她正在控制自己不要有过激反应。她的表情很严峻。她也许从来都不是玛丽最好的朋友。“三周了。”海伦陈道,“难怪他会犯病。”

“他病了?”

“你自己看不出吗?”这个全新的海伦说道,表情阴冷,毫不美丽。她们坐在一间酒吧外一张丑陋的木长椅上,椅子亟待粉刷,丝毫不招人喜欢,尽管门两旁都长着月桂树。这几棵树缺乏浇灌,布满了灰尘。

“汤姆说德米特里奥斯昨天醉得上不了班。他要这么不注意,会丢掉工作的。”

“但这是你教我的”这句话没能从玛丽的嘴里说出来。她问自己——她被恐慌笼罩着,似乎这已经变成了常态——为什么她说什么我就照做?

“你最好试着补救一下。”海伦发表了意见,然后便从长椅上起身带着宝宝走了,甚至没有对玛丽笑笑或者说一句“明天见”。

我连海伦也失去了,玛丽想。她走到了德米特里工作的餐厅门外。下午他有一小时的休息时间。他出来时,她跑向他,抓住了他的胳膊说:“德米特里,对不起,对不起,德米特里。”她哭了起来,他把头扭开,说:“现在你觉得对不起了,这就是你要说的话。那又怎样?我想要一个孩子,仅此而已。你是一个坏女人,玛丽。”她看得出来,他看她时带着恐惧,但很短,因为他害怕那种冷酷、愤懑盯视会再次出现在她脸上。他试图把胳膊抽出来,但她握得很紧,说:“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德米特里。”他站在那里,将半个头扭开,紧张地侧视着她,但避开了她的眼神,那很折磨他。她想,他会永远恨我,但继续恳求:“求求你,德米特里,回家吧。”两个人贴得很近地站在人行道上,经过的行人都远远地绕开了他们。她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着他,她就是这么感觉的,因为一切都在濒临破碎。她哭出声来,他感觉燥热,浑身发红,心下悲哀。

家离这里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他步履蹒跚地走在她旁边,她仍紧紧地抓着他,因为他可能会逃掉,那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回到家,她试图把他拉进卧室,但他在桌边坐了下来,手捂住头。“你在想什么?”他问,“我们做爱,然后这事就算完了?”

“我已经停药了,德米特里。”

“你停药了。”

“到床上来,求求你,德米特里。”

“真是个造宝宝的好方式啊。”

她抓住他的手,把他了拉起来,她想,我以前有过主动叫他上床吗?他让自己被拉了起来,摇摇摆摆地和她上了床。他在哭,带着粗沉、难听、痛苦的抽泣声。她伤了他的心。她从未体验过胜利带来的这种小小兴奋,以及性爱游戏令人愉悦的恐惧。心里,她念叨着:“他会挺过去,他会忘掉,我们会回到从前的时光。”现在对她来说,他们曾经有过的一切都如此美好,她不理解为什么想要将其抛弃。

同时,爱抚,或者甚至做爱,都丝毫不是问题了,因为她手里正握着一块小小的、柔软、缩成一团的肉,这样的事她以前从没做过。

“你再不要这么干了。”他用粗砺、痛苦的嗓音说。“再不要这么干了,我告诉你。如果你再这样,我会杀了你。我会一走了之,再也不回家,所以你再不要这么干了。”

他在床上躺下,但是仰卧着,他的背没有转过去。她设法巧妙地钻进了他怀里,尽可能地贴近他躺着。“哦,德米特里,我对不起你。”她流着泪,但感觉好多了,因为她已经决定,他说什么都听着,就当是一种原谅。她对自己说:“一两天之后,我们会全都忘了,一切又将如常。”

(转载本文请注明:原文版权归纽约客杂志和原作者所有,未得允许,请勿刊登或用作其它商业用途。)

黄继新 @ 23:38:36 | Comment[2]

2007/1/3
2006年部分美国媒体统计

负责统计一切消费数据的ACNielsen公司,近日向媒体发布了2006年电视、电影、互联网等多项媒体Top10榜单,摘录如下。大家可以看看有什么是在我们意料之内,什么是我们预想不到的。

主要发现:
--Yahoo依然是第一互联网品牌,领跑My Space,Google,Ebay,MSN
--宝洁仍然是当仁不让的最大广告主。新AT&T来势汹汹,不知道2007年还能不能持。
--《美国偶像》和《加勒比海盗II》成为电视和电影的赢家
--迪士尼大赚。Robert Iger在2007年估计会得到媒体很高评价。
--MySpace自2005年底被收购后,被外界唱衰了一整年,但仍然没有过气。
--畅销小说作家James Patterson以平均三个月一本的速度出书,写一本赚一本。
--美国电视剧里的人物不喝百事可乐。

四 互联网榜单

黄继新 @ 22:17:21 | Comment[2]

2006/11/21
你好,Matrix
你好,Matrix

今天开始摆上全球货架的任天堂Wii游戏机,也许才是这个时代最有革命意义的玩具。

撰文:林嘉澍

礼堂里正举行克里斯·安德森新书《长尾》的读者见面会,但是倚在沙发靠背上的安德森并不开口说话,他只是伸出双手,在空气中敲击。伴随键盘的"噼啪"声,一个个句子在安德森胸前逐条呈现。一些观众飘在空中观摩了整场活动,直到克里斯·安德森消失在一团由像素组成的雾气之中。

当然,这不是现实。这是美国林登实验室开发的"第二人生"(The Second Life)中的情景,这款游戏正在互联网上逐步模拟着现实世界中的诸多社会功能。

"第二人生" 最大的遗憾是,我们还要用鼠标和键盘在另一个世界里生活。意识正在以另一个身份遨游,但肉身仍在现实世界中,静坐于电脑前,呆若木鸡。虚拟生存体验和现实生活间的那道墙,仍未被击破。

但等到Wii游戏机的手柄握在你手中之后,你会知道,这一天并不遥远。

Wii是任天堂公司今天起在全球发售的最新游戏主机。这家老牌日本电玩公司似乎很多年都无法在主机硬件性能指标上赶上同行了,但这一次它带来的创新的交互体验令人叫绝。

上YouTube.com搜索一下Wii的产品演示视频吧。看到那个射箭的片段了吗?你需要做的,就是把那两只遥控器一样的手柄在空气里拉开,做出射箭的姿势,瞄准屏幕上的靶子,按下发射钮。不只是砍砍杀杀,这两只手柄还可以在虚拟世界里变成摇滚乐队的鼓槌、交响乐团的指挥棒、网球拍、切菜做饭的烹具……真实与虚幻,只剩下一个手柄的距离。

几年前,在任天堂开发新主机的消息时,它的内部代号还是"革命"(Revolution)。在见到了Wii那令人惊异的演示之前,人们都认为这个名字不过是任天堂自命不凡的噱头而已。现在,美国玩家已经在为Wii而疯狂。与支持高清晰DVD播放、画面更加精美、三维特效更加流畅、售价愈发高昂、却在游戏理念上毫无突破的PlayStation 3和Xbox 360相比,Wii也许是在任天堂的超级玛利兄弟光临人间之后最伟大的革命。

微软Xbox和索尼PlayStation试图给玩家提供的,是超现实的游戏环境,玩家在迷宫中寻金觅宝、在平原上拔刀除魔,他们在游戏中体验着现实生活中所无法获得的感受。而任天堂的Wii,似乎才代表了游戏的未来——游戏是对真实世界的再现,而非背离。

在1999年的美国科幻片《黑客帝国》中,未来人类接受了"The Matrix"系统的接管——真实的身体静滞、无趣,而意识则生活在由数字构造的、如同真实世界一般确切的虚拟空间中。也许,Wii能让这个故事以另一个情节展开。

(原文载于《周末画报》财富版2006年11月18日第413期)
黄继新 @ 0:38:01 | Comment[5]

2006/11/16
Winux联盟:操作系统很重要

Winux联盟:操作系统很重要

如果地球人和火星人停战,只能有两个原因:再这样打打杀杀下去,大家都没时间去赚钱营生、养家糊口;或者,太阳系外面有人打过来了。

撰文:黄继新

所有的人都知道Windows和Linux这两大阵营早该讲和了,但是当世界第二大Linux厂商Novell和微软的手在11月2日这天握在了一起的时候,这一幕仍然显得如此不真实。

倒退一年,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眼里,这种行为都无异于与虎谋皮。

微软攻击Linux的历史,和Linux界痛骂微软的历史,都不悠久,但都是软件史上骂街最多的篇章。“火”力四射的微软CEO鲍尔默关于Linux最著名的一句话,是在2001年接受《芝加哥太阳报》采访时说的:“就知识产权而言,Linux是正在扩散的癌症”。

显然,不光外人这么想,就连微软自己也在认为,Linux是微软看家宝贝Windows的最大敌人。人们却常常忘了问一个问题:Windows和Linux什么时候成为了竞争对手?

看起来绝对是这样。Windows和Linux都是操作系统, 它们都运行在使用了英特尔或者AMD芯片的计算机上, 都用于管理和操作台式机、笔记本,或者机房里那堆又贵又烫的服务器。

事实却是,Windows并未因为Linux的崛起而丧失市场份额,相反,14年来,微软在服务器领域一路攻城拔寨、战果累累。与此同时,Linux那边厢也是一样,每年以40%以上的增幅高速发展。

既然这两家人都在一手掐架、一手发财,那么,谁是受害者?

答案是——Unix。


共同敌人甲:Unix


毫无疑问,Linux和微软的Windows争夺的是同一个市场。在服务器市场的金字塔上,最高端的那一点被IBM大型主机(mainframe)占领,Unix仍然牢牢控制着中高端市场,而低端和中端服务器市场,则是Windows和Linux的崛起之地。

然而,Windows和Linux之间打架太久(其实也不过是七八年的时间),以至于双方都忘了各自的出生原因。

不管是微软秘密的Windows NT研发小组,还是芬兰赫尔辛基的大学生林努斯·托瓦尔兹发起的互联网Linux社区,他们试图设计出一款可以用于服务器的操作系统的目的,是为了打破几家大公司对Unix市场的垄断。当然了,微软是指望在这个市场上分一杯羹,而托瓦尔兹是想恢复Unix原本的免费面目。

著名的市场调查公司IDC从十年前开始对计算机服务器操作系统市场进行监测,那时,除了IBM大型主机把持着最高端的利基市场以外,几乎整个服务器领域都是Unix的天下,IBM、惠普和Sun三家公司各自版本的Unix系统瓜分了全部江山。但也是在那一年,微软带着Windows NT 4.0高调杀入这个市场。

而到了2005年,IDC的数据显示,使用了Windows系统的服务器以177亿美元的销售收入,第一次在服务器市场超过群雄,占领了最大份额;Unix以175亿美元屈居次席,Linux则拿下了53亿美元的市场。

随着英特尔和AMD的计算机处理器的能力越来越强,价钱还越来越便宜,基于这两家公司芯片的计算机服务器也逐渐朝着中高端市场进发,最适合在上面运行的Windows和Linux系统也随之向Unix发起了更大的挑战。

总而言之,对微软和Linux界来说,饼是越来越大,大家都有份,先干掉老家伙们。


共同敌人乙:IBM(还有Oracle)


在与微软的肉博中,谁给Linux提供了最友情的支持和最响亮的叫好声?当然是IBM。

这个史上最庞大的IT公司,过去几年里给了Linux不遗余力的支持,包括赞助研发经费、协助软件开发、提供服务支持,言行种种,不一而足。

但是,IBM不是慈善家。中国Linux界的一次交流会议上,一位人士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IBM对Linux的支持,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何出此言?因为,IBM最赚钱的业务,是将从操作系统到中间件再到应用软件,加上服务器、存储器及诸多硬件,以及咨询、规划、部署、运行维护和技术支持等等服务,打成一个包,卖给客户。

在这个包装里的软件部分,中间件基本是IBM的天下。IBM想要把中间件变得更重要,从中赚到更多的钱,它就需要压低操作系统的附加价值——同时也降低自己对操作系统的依赖。

IBM向客户发出的信息也就是:Windows没那么重要了,你看Linux功能一样,还不要钱呢,而且我一样对Linux提供良好的技术支持服务。然而,提供技术支持乃是Linux公司目前唯一的赚钱方式。

这样一来,作为操作系统的Linux,也被淡化了它对于整个企业IT系统的重要性。IBM将操作系统(不管是Windows还是Linux)锁死为一个简单的底层平台角色,而且不过是一个可轻易被替代的东西。Linux公司如果想进入中间件领域?“那我们就是竞争对手了。”IBM软件集团的负责人斯蒂夫·米尔(Steve Mill)曾坦然地说。

事实证明,就连向客户提供技术支持,Linux公司也的确玩不过他们那些大名鼎鼎的支持者。三周前甲骨文(Oracle)宣布,以后Red Hat(世界第一大Linux厂商)的操作系统在甲骨文那里就改名为Unbreakable Linux 2.0,技术支持也由甲骨文提供。

因此,微软与Novell建立的、这个我们姑且可以叫做Winux的联盟,需要让世界知道,操作系统仍然很重要。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Novell希望Red Hat被挤死就最好。

不过,Red Hat若能因此分清谁是“明主”,抛弃充当IBM和甲骨文的小把戏,投奔操作系统阵营,自然正中微软下怀。

(原载于《周末画报》财富版2006年11月18日第413期)

黄继新 @ 15:45:17 | Comment[3]

2006/11/13
Google: 蒲公英和意大利面

Google: 蒲公英和意大利面

与唐骏聊天,他认为微软产品的粘性强,而Google产品粘性弱。他举了个最直观的例子:用户如果进入不了Windows系统,会着急,而且会着急下去,直到工程师来给他修好,修好系统是他唯一的希望,在此之前他除了着急,别无他法,即使问题严重到需要他重新安装一次Windows系统,他也不会考虑换用Linux等其他替代产品。但用户若访问不了Google,尽管他会着急,但他会毫不迟疑地换用其他搜索引擎,即使固执者如我坚持不给恶人一个机会,至少我还有雅虎以及众多其他候选者。但我想,这不仅仅是粘性的问题,更多是学习成本使然。如果我换用Linux,我装完系统后还得花费不少时间来学习和适应新系统的使用,以及如何使用我的新系统与别人沟通,比如我的文档需要存为何种格式的附件才能让电子邮件接收者方便地打开。

Google的目标,同时也是所有搜索引擎――所有渴望通过计算机更准确地分析出人类意图的产品――的目标,即最容易使用。你只需要输入越来越少的信息,使用越来越简单的查询方式,即可获得你想要的信息。由此而言,搜索引擎只会变得越来越易用,那么你学习使用每个新搜索引擎的成本也就越来越低,与此同时,他们之间的可互替代性也越来越高。因此,搜索引擎自从诞生起,便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正由于网络产品普遍具有高度可替代性,因此,唐骏认为,Google在各个领域都有投入,几乎所有的互联网产品它都占上,但除了搜索等少数几个核心产品外,Google在其他产品上投入不足,态度也是无所谓:工程师们谁爱打理谁打理。

我想,Google可被称为蒲公英式的发展方式,同时散布很多种子,每个种子之间并无先后重要之分,随风飘散,谁能存活就活下来,活不下来就算。

这个想法,在美国财富杂志那里得到了呼应。在《设计好的混乱》一文中,作者称Google的产品开发模式是意大利面式(spaghetti):将一盘面扔到墙上去,看它粘不粘得住(toss against wall, see if sticks)。

黄继新 @ 1:41:26 | Comment[8]

2006/10/22
Playlistism

半年前,写过世界仍然需要编辑。现在进一步细化一下这个想法。

1. Information Explosion (cliche!)

这个预言被说滥了,但我们还得继续用它。随着信息数量指数级增长,人会越来越难以处理,导致“信息过载”和“信息疲劳”。

信息过载了,产生信息疲劳了,人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关门闭窗,拒绝接收一切信息;或者,让自己可管理范围内的信息,尽可能地做到有价值。

每个人可管理的信息量,有高有低,但总是有限度的。但是人的贪心是无度的,对知识和信息的贪心。即使对于一个不贪心的人,他也会被各种东西吸引,所有的产品和服务提供商,都试图尽可能多地吸引人。

2. Headline-ism / Title-ism;标题的世界

看看媒体吧。1989年的一张《纽约时报》周末版,其信息量就已经超过了17世纪平均一个人在一生中所获得的信息总量。那个时候,媒体的角色,是传播者,告诉读者所应该知道的事情。媒体因此被赋予了表达其价值观的神圣权力和义务,其价值观则体现在故事(或评论)的叙述方式、视角、立场、语气之上,价值观和风格成为了一份报纸或杂志最核心的特质。

但是,情况很快就变了,媒体越来越重视标题和压题图片。因为媒体太多了,竞争太激烈,以至于不得不从文章标题(headline)下手,不管是漂亮雅致、骇人听闻、平铺直叙,还是故弄玄虚,媒体可以依据自己的价值观来选择其标题风格,但目的总是一个——吸引人注意力。这种情况,在前互联网时代就已出现,只是读者那时仍然需要打开一份《纽约时报》或者《财经》杂志,从头到尾粗略翻阅一遍,才能挑出自己感兴趣的标题,然后细读其文。在这个翻阅的过程中,至少某篇文章的版式、放大了的引语、加粗的导言、热点人物的大脑袋照,都还能让读者产生阅读兴趣。

而随着新浪新闻Google News和RSS阅读器的出现,读者无需再打开一份真实的印刷品,他只需从页首到页尾通看一遍,就能确定了自己喜欢看什么。从效率上来讲,现在的读者刷新一次新闻网站的页面就可以获得数十上百个新闻标题,在相同时间内获得更多有价值信息的可能性大大提高。

于是,一篇篇文章和报道,只剩下了标题。新闻报道的上下文语境(context)被取消,一个标题的context就是一堆毫不相关的其他标题。一篇文章被人阅读了才能体现其价值,但现在演变成了一个标题被点击了才能体现其价值,标题也就自然而然地喧宾夺主,成为了主宰者,同时也是被主宰的唯一对象。至于文章有没有被阅读,这已不重要。

信息的门户,越来越需要将内容让位于标题。新浪新闻是没有任何导言、引语、或者引人入胜的文章开头的。标题成为唯一连接读者和内容的要道,是一个想要了解世界的人所能获得的唯一地图。信息世界,充满了标题,也只有标题。

3. Playlistism;播放列表主义

一开始,世界充满了信息,或长或短,它可能是一本书籍,一份学术刊物、一张报纸、一篇新闻报道,或者一句话。而今,世界只充斥着一种信息——标题。

当整个信息世界以这种统一的形式展现时,标题本身变成了信息,而不再是标题所指向的文章、书籍、影片、歌曲……

于是,我们每个人需要管理的信息,不过只是寻求足够有价值的标题。矛盾这时候就出现了,我们同时需要浏览尽可能多的标题,同时又要保证这些标题不是噱头之作。但我们对信息是贪婪的,一个典型的新浪新闻读者,会点开所有他感兴趣的标题,而不会规定自己今天只能点开十个标题。

但是这十个标题所指向的并不一定是真正有价值的好新闻。事实上,这个供需缺口并不完全是标题的错——我们即使抛开标题主义,谁又能保证我们花时间仔细阅读了的十篇文章就篇篇都有价值呢?同样的道理,谁能保证我花时间听的十张音乐专辑、十部电影、十本书、十份报纸,都是有价值的?

当我们在信息海洋中所需要管理的对象只是一个个标题时,如果有人愿意推荐一些他所喜欢的标题(或书名、唱片名、电影片名),而且这个人关于新闻(或书籍、音乐、电影)的品味为我所欣赏时,那么他列出来的标题,会是我首要考虑的对象。

互联网观察家keso的“昨日新闻”,就是这样一个典型。keso每次列出来的新闻,读者可以顺序读,可以逆序读,也可以随机挑选来阅读。这就和Windows Media Player或iTunes等音视频播放软件一样,我们怎么听,都在可供播放的曲目列表中,非此列表中的曲目,我们可能会需要重新花时间去确认其是否值得一试。

Playlistism(播放列表主义)一词,来源于playlist。以前,一个喜欢流行音乐的人,可能会在阅读某著名音乐人或乐评人的乐评之后,考虑是否购买某个摇滚乐队新出的那张专辑CD。现在,他只需要知道这个权威人士听什么歌,对,他只需要这些歌曲名,然后去按图索骥。

这样的例子可以举出很多来。著名的chill out音乐集《德玛咖啡》(Cafe Del Mar)系列,就是DJ何塞·帕迪亚(José Padilla)的播放列表,是这个词最原初的词义。豆瓣网,是社区式的播放列表,谁写了某书的评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哪些书被读者们推荐了,换言之,重要的是豆瓣网用户群的播放列表。今年以来兴起的Digg.com,也是典型的社区型新闻播放列表,每条新闻都只引用其标题,谁推荐了这条新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多少人推荐了它。Google News也是如此,不同只是它是特殊的计算机算法造出的播放列表。去年以来卫星数字广播盛行,也说明了播放列表受人欢迎的程度。

在标题所指向的文本失去了意义的同时,播放列表获得了意义。播放列表呈现了选材者的价值观、审美趣味、以及立场。苹果的iPod卖到全世界都是同一个外形同一个功能,但是它再怎么畅销,也不会削弱其每一台机器的独特性。所有iPod用户都会认为这是能呈现其个性的神奇玩具,原因就在于每一台iPod里的播放列表是个人的、独特的、与众不同的。事实也的确如此。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播放列表也是内容。为《东方企业家》采访唐骏,他认为未来仍然是“内容为王”(Content is the king.)的时代。如果内容的生产只会更多而不是更少的话,未来也应该是播放列表的时代。是播放列表给了纷繁杂乱、千姿百态、散布各处而无人识的内容以意义。

注:playlistism一词,最早出现于2003年,其义与我此文所谈有所区别。当时,苹果的iTunes借助iPod东风而大肆进入人们的电脑,并管理了人们储存在硬盘上的音乐文件,人们把那种不分好赖、没有品味、只知道把iTunes曲库变得越来越大的行为叫做“playlistism”。现在我试图借用此词形,予其一个新的含义:即个体对信息的简化选择,以为其他个体提供有价值信息的行为。

黄继新 @ 6:54:55 | Comment[13]

2006/7/13
iPod的软肋

无线互联,这肯定是未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iPod迄今为止都是一个不考虑未来的漂亮玩意儿。微软的Zune能击中苹果的这个软肋吗?

微软的“iPod killer ”终于露真颜了。其正式名字为:Zune。一款微软牌的影音播放机已经准备就绪。

现在,已经的微软行动包括:

1。接触苹果的iPod第三方配件厂商,提供比苹果“Made For iPod”计划还要便宜的合同价格,让这些厂商愿意制造可以和Zune连接的附件,比如音箱。

2。向在iTunes网上音乐商店的用户提供免费转移服务,即你在iTunes Music Store上已经购买过的音乐,可以免费在微软的网上音乐商店下载,无需花钱再买一次。

上面这两项,对于苹果用户来说,肯定是莫大的激励,但对于更广大用户来说,上面这两项都是小杀手锏。无线功能才是Zune的真正制敌招数。

Zune将具有WiFi无线功能。一方面,Zune用户可以无线接入微软的网上音乐商店,在任何地方下载歌曲。另外,Zune用户之间还可以互相连接。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都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第一,对于唱片公司来说,通过无线联网访问网上音乐商店,这增加了歌曲的付费下载次数。用户将不再只能在家里下载正版音乐,不受地点限制的联网,增加了用户付费下载某一首歌的动因。
  而且,通过WiFi提供无线互联,这是个好主意。至今为止,我仍然深刻怀疑通过手机运营商提供的无线下载服务,这在国外没有成功过,在国内更是困难。(Larry Rinaldi曾任摩托罗拉中国区手机事业部负责人,他在任时好像在公司内不受待见,不过这不能抹杀他曾经向中国移动提出过的一个无线移动音乐下载方案,但此计划后来仍然不了了之,我今后再另文讨论。)

第二,微软Zune还支持流媒体播放。流媒体播放,是唱片公司保证其收入的重要模式之一。用户如果办包月套餐,那么这一个月都可以不断地听到新歌,只是不能保存而已。
  更重要的是,Zune的流媒体播放功能还使用了缓存技术,即用户在一个提供无线联网的地方,比如星巴克,让Zune上了半个小时的网,那么他能听到的不是只有半小时的歌曲,而可能是一个小时的,因为Zune可以在联网的时候不停地从流媒体电台下载歌曲,放进缓存,然后慢慢播放。

第三,Zune用户之间还可以无线共享歌曲!
  音乐就是拿来共享的!(Music is to be shared.)忘了这句话是谁说过的了,不过P2P软件的生生不息,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而且,iPod的流行,就已经催生了一个现象:iPod Jacking,即iPod用户彼此碰见之后,会将自己的耳机插入对方的iPod,欣赏对方喜欢的歌曲。有了ad-hoc连接方式(即用户对用户的对接),用户之间就不需要拔下耳机了,可以直接听到对方的音乐。而且从保护唱片公司利益的角度来看,这样反而有利,因为对用户来说,很多时候他们并不需要将别人iPod里的歌曲倒出来,直接听就好了。当然了,这个功能也有助于谈情说爱——把自己iPod的耳机主动递到一个陌生异性手里总是有点太唐突,一起听一首歌吧!
  再进一步想,如果Zune支持的还不只是点对点,而是点对多点,也就是说,一个用户打开了无线发送功能后,在接收范围里的其他用户都能听到他Zune里的歌曲,这就更厉害了。Belkin公司(最著名的iPod配件生产商)的一款最成功产品,就是将iPod变成电台,用收音机接收某一个用户iPod里的歌曲。一旦Zune实现了这个功能,每个人都可以成立一个小范围的网络电台。

事实上,早在三年前,《商业周刊》就撰文说,苹果应该考虑推出无线iPod。接下来就不断地有传言,但直到最近微软的无线影音播放器越传越烈,无线iPod的话题才又被重新纷纷扬扬地提起。根据消息,微软计划在今年圣诞购物季到来之前推出这款新产品,如果到那之前苹果还没什么动静的话,乔布斯也太逊了。

当然了,乔布斯也有苦恼。以往iPod的进化速度是每年有两个新款,而2006年已经过去一半了,iPod还没有一个新款问世(1GB的nano和新的U2 iPod当然不能算)。相传,重要原因之一是,乔布斯对新款iPod的耗电量很是苦恼,现在还没有好的解决办法。一旦加入无线功能,耗电量的问题会更大。现在iTunes网上商店已经能提供超过150部电视剧集下载了,可是iPod video充一次电却只够播放三个小时video,这显然有些跟不上形势。

微软和英特尔,最近都有很多麻烦事。一个被苹果和Google挑战,一个被AMD挑战,两个巨头都有些焦头烂额的迹象。但是,这样了不起的两家公司,一旦承认自己是underdog,这是件危险的事。他们的资金储备、市场谈判力量和研发实力,都足够让他们在观察了对手的全部招数后研究出自己的过人功夫来。微软两年前推出的Portable Media Player在市场上已经失败了,不知道这一次Zune能不能让微软卷土重来。

无论如何,对于媒体和消费者来说(正好我两个身分都有),等着看巨人们掐架吧,没比这更好玩的事儿了。

黄继新 @ 1:42:15 | Comment[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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