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路画中人

你记忆里早已模糊的——
90年代的时尚不过是你
身上的叶子

下雨时
有一些遮挡你

或它们就是
我的盲目

有一些在炫耀你
或它们就是

我的渺小
有一些是你独白

或我的沉默
是爱情还是耳语
呈现一个多余的嘴唇

那年在中文系
接受大嘴女生
西班牙语的挑战

在路灯的光里，更成熟的
交通标志
校正着头一个

半小时前
有人穿着雨衣
更换头天的新闻
我完全接受你的消息

通过长期航行
变懵懂的水手、
牛皮纸的信
连同远洋的一切

但是被航标灯
又向上海深处

撞了一下
重新上岸的
以实玛利，或者
请叫我，中国搁浅的
莫比•迪克

曾追逐这些阴影到海洋的
梅尔维尔，写作时的矗立
听凭陆地回旋，什么都不曾写下

与你邂逅
上海得是一些
单独的圆

下雨的衡山路
我曾忠实地
反复出现

或是你无穷的落叶
在彻夜明亮的
90年代的秋天

2006年10月，2010年6月

他们没有肢体

茨维塔耶娃说：
普希金踏雪地
舍尼埃上绞架
拜伦失去了平衡，永远地
贝多芬死等在钢琴上
比分一目了然

在古老的、被踩瘪的地下室里
是灰尘覆盖的广场
静放着他们的半胸像，既没有冷箭，冲撞，也没有一声哨
在一些石膏中，一些三棱柱，圆锥体，不再滚动的东西中
他们都只留下了半胸像，再没有人告诉我写诗是危险的

（2010年夏，世界杯）

读Emily Dickinson

你的言辞
坠落在我脚边，像九年的葡萄
示我根源、结果

但宁可，用它
沉默着，像拾起
一颗无可安放的头颅

恢复一种艰难的语言，自爱中
恢复了一些诅咒，自我模糊的理智、你熟透的贞洁

我承认我的文学都是拼凑的，不要任何
只有天才该有的权利，不要这阅读的赏赐

外一首·爱的教育

我一再向伟大的爱情——你这伟大的别人——
征询生活的意义与价值：

你曾用集中营里的勒紧手法，使我获得“现代感”
不再分裂的恐惧，又割裂成无数宁静的间歇，
迫使我长久凝视感官的丰收……

当冷静下来，要连直觉也剔除
当我知道你是在鼓励我继而是……安慰
只因我们很像
我感到绝望，我只是你的风筝，一个吸引雷电的盾牌
情感的绒线就断了

婚礼

她是真实的姑娘
知道自己是可吃的，在婚礼中
是漂亮的腿，在相识的酒吧里

她知道与你影子相连的
不是心，是身体，她必须知道

她明知，这些问题
你回答不了，今天

她知道，你一定想关上
问题之阀，将这一天捱过

今天没那么容易就过去，失去尊严
早已不在一瞬间，但再没有可怕的、甜蜜的、
决定性的一小时

但示爱必须持久
至少使你羞愧，在一天中

这是饥饿的仪式，一切都是可吃的
房子和车子，还有一个唱歌的司机，这是挥霍
她本以为只是骑马的日子，永远在街上
视一切为鲜花和人群，狗们像地上的风筝

她知道她是赤裸的，站在婚纱里
这是赶走不幸的仪式，女人还能怎样
扎满幸福的黄丝带
在生活面前，放肆地

所有人，在你们床上走来走去
但她知道你是虚伪的

这一天会一起捱过，当幸福的黄丝带
重新系回充满诘问的橡树，像远处的闪电

她明白你婚礼中的无所事事，你的餍足，仅有的幸福已在你手中
她是你真实的伴侣，曾是你品味的象征，也将一起感到兴味索然

夜晚，在合肥

今夜回忆了草原、中原、南方的红叶
城北，煤泥坞堡、石灰矿，其他无可燃烧的地方

今夜称赞没有根基的事物
记忆里的珍奇

今夜……多少记忆权充灯火，夜露也被点燃
今夜望梅止渴地谈爱，在逍遥津畔的高台

这是写诗的好时候——近在咫尺的未来
与失去根源的记忆一样，与我们若即若离

只会遗忘、记起……两种生者的意识，没有人
只知道世界的奥秘，却不是这奥秘、这简陋的人

我能清晰地感到分别，分道扬镳的旅行，不忍久留的顺境，人生中
投入现世的喜怒悲欢，心的波澜，立刻使我想到腐朽、死去

迂阔地，行千里路，所得甚少
难忘你认真的沉默，像回到了灵魂活跃的信中

舒缓地，走向城下那黑暗绿野，到处是我们的迷途
但今夜并不是秋天，回忆的温暖
并未真的来临
悄悄输掉这城市，悄悄腐朽、死去，输给洪水，已输在信中

……今夜并不肃杀，像有光明常存，珍珠般被遗忘的
逍遥津的深夜，我们继续走在太阳曾深凿的城根的沟渠，权充记忆里的马蹄声
十分黯然，也十分骄傲

记忆

我时常
久久检视着
我的一闪念，像一头困兽

走在相似的果树林
它已双倍漫长、悠远

草已割了
坚硬的石凳也断裂了
但一切还活着

无法燃烧，无法为消失而迅速生活
也无法变圣洁，像女人迟早的那样

我淫乐般地，
走了很久，心中重新充满了
虚假的灵感，既然

所有的过去都衰落了
谁还来分辨
灵魂、肉体

我只会变纤细，当这闪电也离去
在相似的果树林间
滤尽沸腾往事

早夏

春未至
已嫌春长
这些绒毛似流水

夏将至
则一切至
田园将芜
几番赤裸不忍归

蜂巢

星期六上午，长睡不醒
下午，去市里的花园、博览会，像一种劳动
令人留连，这下午的序曲
地球工业的嗡嗡声

晚上是网格状，更细的轨道
小屋什么都有，洁净，豪华
模仿着蜂王

渐有酿造的幸福……
当自我耗尽，感官继续成熟
一副讪笑的永生嘴脸

幸好不同时也失眠、抑郁
某些愚蠢的语言能力，仍保卫着
有钢琴的人，他拖拽着，一段平直无奇的海岸

或许它是崎岖的，尖刻的，但远远的
这浑然不觉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