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树堂随记

2009/1/26
从拿来到主义
我的即将出版的新书《创痛:中国企业的创新突围》中的一小节。
从拿来到主义
建构式创新首先是敢于“拿来”,对产品的个组成单元进行“混搭”、“杂拌”和“乱炖”式的组合,但“拿来”之后,也不能低估移植、改造和消化过程的难度,否则,光有“拿来”而没有“主义”,创新就不成其为创新,而成为“洋泾浜”式“东拼西凑”或者“十三不靠”了。《美第奇效应》里讲了一个建筑创新的例子。津巴布韦裔的伦敦建筑设计师Mick Pearce接到一份委托,要在津巴布韦的首都哈拉雷建设一栋不需要空调设备的商业楼,而哈拉雷在夏天有时会很热。怎么办?通过向非洲的一种白蚁“拿来主义”式的学习,他解决了这个问题。这种白蚁为了让它们的塔状的巢穴保持恒温,让一种关键的菌类在其中生长,使用了一种非常简单的方法:在塔的底部,让空气首先进入湿泥做的小房间,等空气凉下来之后,再吹向塔的顶部。通过不断地新建这种通风口,白蚁能够把巢穴的温度调整得到一个非常精确的程度。想法有了,但这种想法离实践还有多远,大家可以想见。离开了工程师们的帮助,再好的创意,也不过就是一个创意而已。这个案例中,Mick Pearce有幸得到了一个天才级工程师Ove Arup的帮助,一起建造了哈拉雷这栋叫东门(Eastgate)的综合商业楼,世界上第一个大规模的使用自然方法进行温度调节的大厦,绿色建筑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商业领域的创新比起科技领域、建筑领域的创新相对还要更复杂一些,一个“好想法”,往往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而已。如创新研究学者Andrew Hargadon所评论,商业领域的那些划时代的创新,不管是电力、电话、还是大规模制造,在爱迪生、贝尔和福特之前都已经以不同的形式存在了。他们不同之处在于让这些创新真正进入普通人的生活。今天我们欢呼的那些创新英雄也没什么两样,从盖茨,到乔布斯,到Dean Kamen(单脚滑行器Segway发明人),到Larry Page和Sergey Brin,在拥有“好想法”方面,他们并没有高人一筹,把他们与其他同样拥有好想法的人区分出来的是他们的执行能力。如老福特所言:
“我没有发明任何新东西。我只是简单地把别人的发明组合成为一辆汽车而已,其背后,是人们数个世纪的工作。如果我早五十年,甚至是早十年,早五年去做这件事,我可能都会失败。别的新生事物也是一样。进步发生,是因为其他所有为之准备的要素都已经到位了,进步成为不可避免的了。宣扬少数几个人是人类的这种最伟大的进步的功臣,是一种最坏的类型的胡说八道。”
同样有好想法,好创意,有些人流芳百世,有些人却默默无闻,他们之间的区别不在于他们的想法是不是新,是不是好,而在于这些“发明者”的执行能力,他们是否能够围绕这个创意,多方筹措,组织资源,平衡关系,建设团队,把握好时机、节奏和火候,最后把这种创意真正推向市场,推入家庭,进入每个的日常生活。爱迪生、贝尔、福特也许没有发明什么“新”东西,但在成为各方资源的连接点,有效地利用各种资源方面,把创意变成人们的日常生活方面,没有人做得比他们好,这就是今天我们都还记住的他们的名字的原因。
比“一招鲜”更不容易的是实现组织与管理层面的建构创新。达到了这个阶段的公司一般体现为对外和对内两种公司能力:知识吸收能力与知识重组能力。首先是对外的知识吸收能力。组织的本质是协调,协调的本质是一致化,建立在一致化基础之上的一家企业,不管它怎么支持创新、鼓励冒险,在生成异质性(heterogeneity)即产生新知识和新能力方面,无论是从数量与质量上看,都不大可能与外部市场上在高能激励(high power incentives)的鞭策下日夜兼程的成千上万家企业相比。所以,他们在创新上的竞争优势,不可能来自创新的前半段,即新想法的产生,而只能来自于他们对创新流程的后半段的控制:对新想法进行选择、发展和推出,然后把它们进行大规模地商业化。在现实运作中,这种知识吸收能力体现为这些公司在对行业的深刻理解的基础之上展开的各种促进相关行业从业人员知识交流的社区行为(如赞助学术研究和发明大赛)、为新技术提供资助和资金的投资行为(包括创业投资)和在新技术比较成熟时即将面对市场化的购并行为(包括上市公司和私人股权的购并)。
对内是知识重组能力。一家公司是否具有动态能力(dynamic capabilities)的标志是,这家公司能否在市场发生变化的情况下,把自身拥有的能力与知识进行符合新的市场需要的重组,从而保持公司的竞争优势。这种公司往往是多事业部(multi-divisional)的公司,它们能在这种市场结构与公司能力共同演进(co-evolve)的过程中抓住机会的关键在于,它们必须持续不断地把公司的部门架构进行调整,努力寻找同时符合市场需求又符合各部门能力的产品/市场分工体系。很多大公司的部门架构永远在变化当中,同一块业务,一会儿与甲事业部合并,一会儿与乙事业部合并,一会儿合并,一会儿分立,最后甚至又分拆成不同的事业部,其内在的道理就在这里。看起来分分合合,一团乱麻,但其实给企业带来新的竞争优势的新市场、新产品和新服务,往往就是通过这个不断重组的过程涌现出来的。
肖知兴 @ 11:13:12 | Comment[6]

2009/1/17
民国,民国
民国的大学
肖知兴/文
民国的大学离我们这一代人一般都很遥远,偶尔看到有人提起那时代的一些故事,几乎是一种“白头宫女说玄宗”的感觉。民国大学离我个人生活最近的一次是我刚进入欧洲工商管理学院的博士班的时候。作为班上唯一的华人,唯一的本科毕业生,唯一的上个月还在公司上班的学生,生活、社交的压力之外,我当时面临一个巨大的挑战:上课听天书,几乎完全不懂!因为入门的几门的好几门必修课都是关于数理分析、定量分析的课程,我十几年前大学打下的那点数学底子,完全不够用。
绝望之中,一个好心的过来人告诉我,要找一个叫Alpha Chiang的人写的Fundamental Methods of Mathematical Economics (《数理经济基础方法》)。终于找到这本书,这个不知何方神圣的作者英文表达能力着实了得,抽象、深奥的数学居然被他讲得象故事一样娓娓动听。后来发现,作者竟然是中国人,1927年生,1946年毕业于上海的圣约翰大学的蒋中一,哥伦比亚大学博士毕业后,先后在俄州的Denison大学、康州大学教书,现在如果还在世,应该也早已退休了吧。所以,某种意义上讲,蒋中一算是我进入学术行业的第一个领路人。世界上这么多人研究数理经济的,茫茫书海中,带领我们这些学子找到方向的居然是一个中国人,想到这里,我一方面感到温暖,一方面也信心大增。
蒋中一是民国大学的教育质量的一个很好的写照。我熟悉的一个著名汉学家自陈,让他走上中国研究这条职业道路,My country and my people(《吾土吾民》)这本书起了很大作用,而该书作者林语堂,也是圣约翰大学毕业生。中国人在国际上地位最高、最受人尊重的代表性人物,建筑设计大师贝聿铭,则是圣约翰大学附属中学的毕业生。圣约翰大学校友中其他各界的著名人物还包括企业家荣毅仁、教育家张伯苓、出版家邹韬奋、外交家顾维钧等等。科以人名,一个存在了半个多世纪的学校能留下这么多杰出的名字,就决定了这所学校在将来的中国教育史上的不朽地位。
语言学家周有光回忆他上圣约翰大学的亲身经历,很有意思。他考上圣约翰大学后,因家里没钱,准备放弃,姐姐的同事听说了后说:“考圣约翰大学比考状元还难”,主动把母亲的嫁妆借给周有光做学费。当年的招生没有名额限制,先定标准,达到标准的全都收下,没有达标的,则一个都不收。大学一年级不分专业,都是基础课,而二年级后再分专业,也只是简单地分文科和理科。学校的宗旨很明确:圣约翰不是培养专家的,是培养完美人格的,在完美人格的基础上,再发展成为专家。
查1922年中国一共有37所大学,公立(含国立、省立)7所,私立13所,教会17所。到1948年,中国一共有56所大学,公立31所,私立 13所,教会12所。可以看出,北洋时期教会大学占了多半,而国民党时期公立学校的比重变大,占了多半,私立学校的实力相对弱了一些,因为很多北洋时期的比较好的私立大学如南开、复旦、厦大都已经收编成了公立大学了;教会学校的数量虽然略微有所下降,但以圣约翰、燕京、金陵为代表的这批学校的整体实力自然无人敢于小觑。总体而言,张鸣老师这里提到的公立、私立和教会学校三足鼎立的局面并没有打破。
有意思的是,这种情况颇类似现在中国经济国有、私有和外资三分天下的局面。从国营一统天下的暮气沉沉到三分天下的万马奔腾,是增量改革这个简单务实的逻辑。这其实也已经清楚了指明了中国计划经济体制的剩下的两大堡垒之一的教育领域(另一个是医疗)改革的方向:公立、私立和涉外机构三分天下。当然,考虑到这三类机构都是非营利性的、没有股东的,还应该加上一类登记为公司、有股东的营利性的学校(俗称“野鸡大学”或“文凭工厂”),在国民教育系列,他们不可能占主流,但也能起到一定的拾遗补缺的作用。
1952中国仿照苏联进行院系调整之后,民国大学瞬间沧海桑田,那个时代的大学精神自然也便荡然无存了。谁说大学、宗教是这个星球上最能传之久远的组织?还不是照样一骑红尘文件到,便立刻寿终正寝?而今,意识形态的空壳化之后,失去了价值理性的大学逐渐从技术理性走向了“衙门化”甚至“黑社会化”,让我们这些翻阅旧书、回首往事的人恍如隔世。
还好建筑还在。中国大学的建筑,有一点样子的,几乎都是民国年间留下来的。建筑不仅是凝固的音乐,还是凝固的历史。书上的历史可以任意装扮,但建筑兀自挺立在那里,告诉我们,这里有一段我们不应该忘记的往事。例如,大家熟悉的北京大学、协和医科大学的中西合璧、大气雅致的校园,分别是当年的教会大学燕京大学、协和医学院主持建设的,还有由华东政法大学继承的圣约翰大学原校址、上海理工大学继承的沪江大学原校址、南京大学继承的金陵大学原校址。虽然早已是楼去人空,物是人非,但我暗中抱有的一丝希望的是,这些学校的学生们,在紧张地准备他们的托福考试、公务员考试之余,也许有一天,会忽然对这些漂亮的建筑背后的人和事感起兴趣来?
附:
民国制度的两面
张鸣/文
从袁世凯一直到蒋介石,中国实际上分成了两块,北洋时期和国民党时期,中华民国的制度也分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它的实质层面,就是它是一个军国体制。注意是军国,不是党国,老蒋在大陆的时候从来没有实现过党国,他的党是虚的,只有黄浦军人才是实的。一个简单的事情,在国民党统治大陆时期,县党部书记长的工资跟县长差了十倍,县党部书记拿十个大洋,县长拿一百,这是现在想象不到的,我们现在县委书记和县长是一样的,但那个时候县委书记一点权力都没有。所以它不是党国体制,它是军国体制,所谓军国体制就是军人在政府里权力最大,说了算,民国实际上的体制就是军国体制。民国的制度还有一个表象的层面,就是民主政治。但是作为表象的民主政体也不见得没有起到作用,不是说它就仅仅是个招牌而已的,这个在民国时期很有意思。它之所以在民国时期不仅仅是个招牌,这些军人之所以还要尊重这个招牌,遵照这个表象的制度,就是因为进化论的影响,来自西方文化的影响。
这个制度是来自于西方的,它本身还是有活力的,所以民主制度的一个基本原则,比如说言论自由、思想自由、教育自治,在民国时期基本上还是有的,它在国民党时期是有点问题,但是北洋时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比如说当时的名记者邵飘萍跟林白水,骂起政府来是肆无忌惮,而且是指名道姓的,我看了好多他们骂段祺瑞的文章,骂得很不堪,无所不用,但政府也没有办法。偶尔他们犯了法,报馆给封了,那也没什么,明天再换个胡同开就得了。到了国民党时期设了新闻检查官,北洋时期连新闻检察官都没有,当时五四的时候,好多报纸天天造政府的谣,政府无可奈何,什么招都没有。到了国民党时期设了新闻检查官,他说这个报纸不能登,要给删了,那报纸就删了,然后就开天窗,空一块,我们现在不敢这样做,但那时就是这样,开天窗就让它开天窗。国民党自己也办报纸,他们自己办了《中央日报》,没人看,办了也白办,还是民办报纸比较成功。民办报纸像《大公报》这样的,很牛,一出来就引导整个舆论,国民党就是不能把它接收了自己办,办不到。所以言论自由在北洋时期是相当充分的,国民党时期虽然打打折扣,但是还是有。
大学也是这样。北洋时期大学是政府进不来的,当时是国立大学、私立大学、教会大学三足鼎立。国立大学有清华、北大,清华实际上是半个国立,它是美国退还庚子赔款办的。私立大学有天津的南开、北京的朝阳、上海的复旦等,教会大学有燕京大学、辅仁大学、圣约翰大学、金陵大学,还有协和医学院,中国西医的鼻祖。很多自己办大学,捐钱办大学的,没有人管。没有什么统一的管理,没人管是否授予博士学位,没人管毕业证的颁发,没有人管。但是如果要办好的大学的话,那就要往好的方向去比着办,所以后来军阀自己办大学,也都比着最好的学校去办。
比如说曹锟,他当时是一个比较差的军阀,搞贿选,自己买了个总统当,但是他在河北办河北大学的时候,也是老老实实地办。每次教授发工资,他让他的副官端着一盘子大洋,就二百大洋——当时教授工资比较高,那一块大洋币制含量就很高——他让副官端着盘子,盖着红布,一个腿下跪奉上去,确实有点礼贤下士的味道,绝不敢怠慢。他还经常来学校看看,说你们真辛苦,挣点钱真是不容易,赶紧,副官买西瓜去,从来不敢怠慢。唐继尧在云南办东陆大学,就是云南大学的前身,张学良在东北办东北大学,都是这样,教授治校,大学自治,他们都不管,因为他们知道想办好只能这样,否则就办不好。所以那个时候虽然政治很黑暗,军人政权,但是大学里头空气很自由。
所以,新文化运动就是从北大走出来的,蔡元培想干什么谁也管不了,也不可能管。清华校长不合教授和学生的意,来一个赶一个,一连赶了四个,就是“倒校长”,来一个倒一个,到了最后,梅贻琦去了,没人倒了。梅贻琦说我姓梅,没人想“倒霉”嘛,其实不是这样,他这个人真的有两下子,很优秀,很尊重教授,也很会运作,所以没人把他倒掉。这个状况在大学里头就可以把它办好,给它充分的自由,学术无量,没有充分的自由是办不好的,当时大学就是这样,教育部管不了。
到了国民党时期,教育部想说我们搞一个统一的教育大纲吧,结果大学说不行,抵制,所以没成。最后,好不容易费了好大劲,国民党总算是进去了,安了个训导,但训导处无职无权,只有点钱,都是些流氓学生、特务学生围着转,所以整个大学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一直到1948年,胡适先生当北大校长的时候,倾向于共产党的学生罢课游行被抓了,他作为一个国民政府任命的校长,首先想到的一件事是保护学生,把学生给捞回来,他还真给捞回来了。所以这个时候确实是思想文化非常的繁荣,包括作家,包括文学艺术,包括电影,我们的电影在民国时期是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地点,我们的大作家都是这个时候出来的,包括后来在建国以后被捧得很高的郭沫若这样的人,他也是民国时候出来的,他的主要成就是这个时期奠定的。
所以,这两个方面是并存的。为什么民国有这样光辉的一面?就是因为当政者尽管是军人,但他尊重这个制度的基本的原则和要求,所以局面就这样了,一直到最后。我们以前总说国民党是不允许“赤化”的,搞社会主义的都要被抓起来,但是大学里头开马列的课没有问题,教授吃这碗饭没问题,图书馆里头所有的马列主义的书籍都有,可以随便看,只是不让在社会上实践。国民党实际上已经有点一党专政的味道了,但他也尚且如此,出版社、报社、电台也允许私人在办,所以还是有相当大的自由的空间。
这个制度延续是延续了,但是一直没有人敢去挑战,没有人敢去把它推下去,当时对于这种制度还是很尊重。但是有一部分中国人对这个制度不满意的,因为中国还是不能很快地变强。有些中国人很踏实,提倡实业救国,教育救国,这就产生了三代企业家,第一代郑观应他们,第二代张謇他们,第三代卢作孚他们,他们这一批人是要实业救国的。就是我们1949年以前的企业家,像点样的大企业家,他们是为了救国,他们不是为了发财,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历史上很清楚的看到。挣钱只是他们的手段,这一点是非常明确的,他们就是实业救国的实践者。还有就是教育,包括我们这些办学的大教育家,除了蔡元培,除了梅贻琦,除了张伯苓,还有陶行知、梁漱溟,都是搞教育救国的。
但这些人之外,还有些人说,这样不行,我们要更快点,这样太慢了,要更快地走,从制度层面进入思想层面,所以五四以后,就从制度进到了思想,从制度变革变成思想变革,其实制度变革还没走完。中国老是这样,中国开始是搞实业,搞器物,器物就是实业层面的,实业没搞完就搞制度,制度层面也没搞完,接着又搞思想,都是往前面推,总是想找一根神奇的魔棒。像之前搞器物,总是讲坚船炮利,器物这玩意不行就搞制度,制度完了以后还是不行,就又搞思想。
但是思想到了具体运用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句口号,就变成了一些具体的话语。因为搞思想的时候是要动员群众,而搞动员是不能靠思想的,而是要靠一些简单的口号,就像外国搞竞选一样,要有简单的口号,要是一大堆的念,念很多,老百姓根本就不理你。这个时候的口号主要就是“阶级”。“阶级”这个词在中国以前就有,它的意思就是台阶、官阶,民国时期好多都是指军衔,少校阶级、上校阶级,但是后来到了中国的共产主义者手中就变成了一套话语。这一套阶级的话语在马克思那里主要指的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是他的阶级理论的主干,其它的封建阶级和农民阶级都是消亡的。而无产阶级跟资产阶级有一个共有的特点,就是跟大机器生产,跟先进生产力联系在一起,这是一个基本标准。但是到了中国以后就发生变化了,就跟中国古已有之的概念混在一起,就是贫富概念。
中国的贫富以及贫富对立是一个老概念,混在一起后,我们不再强调先进生产力了,而是强调越穷越革命,越富越反动;第二,我们强调反帝的内容,跟帝国主义、跟西方联系得最多的最反动,所以当时有一个说法,就是买办资产阶级是最反动的阶级;第三,阶级的革命动力、最革命的阶级大规模扩军。对于这个,我的分析的主要标本就是毛泽东的学说,他在中国大革命时期有两个著作,一个叫做《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一个叫做《中国农民中各阶级的分析及其对于革命的态度》。第一篇文章收在《毛选》第四卷里,但是经过改动,改了百分之八十以上,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改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但是我这个是原文,这就是一个典型的中国革命的阶级话语。当时毛写文章的时候,人们统计――其实是没有严格的统计――据说当时中国是有两百万产业工人,就是工厂里用大机器的工人有两百万人。这两百万人有人说还不到,但即使就算是两百万,那也太少了,当时我们人口有四亿多,四亿多的人口,工人才两百万,这太少了。于是就要扩充到城市苦力,就是那些扛包的、拉车的,说有三百万,再加上农业无产阶级,就是那些雇农,说有两千万。这样加起来还不够,毛就又提出了一个“半无产阶级”的概念。“半无产阶级”包括半自耕农、贫农、手工业工人、店员、小贩,加在一起就有一亿七千万之众,这样就差不多有两亿了,有一半人了,这样革命动力就很强大了。但是按照马克思主义的话,这些人的百分之九十八以上跟先进生产力没有关系,谈不上革命性。
毛在这时候强调的两部分人很有意思,一个是游民,就是我们讲的流氓盗匪。毛对他们很欣赏,说他们一旦引导合法,很能勇敢奋斗。所以秋收起义失败以后毛就上山了,上山去找王佐和袁文才,而王佐和袁文才就是山大王。但毛对学生的估价很低,他认为学生分两部分人,一部分人本身就是反动阶级,还有一部分人是中产阶级,但是很快会跑到敌人那边去,所以对学生,他很低估。
这样的话语一直被革命实践着,但是它实质上又是不符合实际的,因为中国的产业工人、最革命的阶级,其实自从合法斗争被中止以后一直都没有革命性,以后也都是农民在革命,工人没有积极性,怎么动员也没有用。三十年代的时候,共产国际为了强调中国革命的工人阶级,强行中国共产党要一个工人阶级当书记,就是向忠发。向忠发那个人超级没用,超级腐败,后来一被捕就变成叛徒,就这么一个人。他被捕的时候是跟妓女在一块鬼混的,结果妓女都没有招,他就招了。所以工人没有积极性,因为当时工人也算是中产阶级,生活还挺好的,不可能有革命积极性,有革命积极性的都是一些边远地区的贫苦农民。雇农的革命积极性其实也不高,我们看到很多地方的地主兵团都是雇农组成的,他们跟地主的关系其实也挺密切的。但是学生不一样,学生的积极性一直很高,空前地高,而且虽然在革命工作中一直挨整,在红军时期杀的都是学生,成批地被杀,但是革命积极性依然不改。
这就很怪,这个东西完全不符合实际,却一直都被应用,而且应用以后还赢了,革命成功了。原因有两个,一个原因是,阶级是切割社会的工具,想革命了,就把社会切割开,切割开才能有阶级斗争,不管它切割的准不准。实际上它切割得很不准,但也没有关系,因为阶级的划分是很复杂的一个东西,所以只要能切割开就行。实际上也不一定非要用阶级这个词,有很多词也可以用,比如说族群也可以,只要切开了就会有斗争,有斗争就会有机会,这是第一个。第二个原因是作为革命对象的统治者,国民党人也用这个话语,他们也喊打倒土豪劣绅,打倒豪绅阶级,打倒帝国主义,国民党左派这么喊,主流蒋介石这一派也这么喊,都用一个话语。他们敢诉诸革命,敢发动革命,我们凭什么就不敢?那么这样一来,革命成功,革命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张鸣,历史学家,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教授。本文是张鸣先生2008年12月20在十乐®举办的传习社讲座“民国的三个面相”实录的节选,文稿未经本人审阅,标题为编者所加。)
                       
肖知兴 @ 10:39:04 | Comment[10]

2008/12/16
文学与管理
文学与管理
管理是科学,也是艺术,这是大家都常说的一句话。艺术的范畴很大,音乐、美术、电影、戏剧、雕塑等等,都是艺术,管理是什么艺术呢?我的思考是,管理与文学的相关性最大。文学是人学,管理的艺术性体现在管理者对人性的观察、理解、把握和掌控的能力。所以,下次说管理是科学与艺术的结晶,不如更确实地说管理是科学和文学的结晶了。
  关于管理的文学性,德鲁克可能是说得最清楚的。在《管理的实践》中,他研究了五十年代大学中所开设的各种课程,发现对于培养管理者最有帮助的是两门文学方面的课程:小说写作与诗歌赏析。小说写作培养管理者对于人性的观察和体会的能力(也就是同情能力),诗歌赏析培养管理者用感性和富有想象力的方式去影响他人(也就是感染能力)。晚年的德鲁克更是以九十多岁的高龄重读莎士比亚,永不止歇地从“永恒的莎士比亚”中吸取关于人性幽微处的各种观察和洞见。
其实德鲁克本人职业生涯也是关于管理的文学性的一个写照。他关于管理的一系列作品是管理的文学性的一个最好体现。作为一个受到一些规范训练的管理学者,笔者阅读德鲁克的作品的第一个感受是,他是一个管理作家,这是一个与我们所处的管理学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行业。举德鲁克1985年发表在《哈佛商业评论》的名文《如何做人员决策》的第一个自然段为例:
“总的来说,高层管理者们所做的提拔和雇佣决策是很差的。众所周知,他们的击中率不会比0.333更好:顶多有三分之一这样的决策是对的,另外三分之一是最低程度地勉强管用,最后三分之一是彻底失败。”
真要碰到书生气比较浓的学者,这一段话就已经足够让他抓狂:什么叫“勉强管用”?什么叫“彻底失败”?你这个三分之一是从哪里来的?是问卷,是访谈,还是档案数据?还居然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呢!但作为写给普通人看的非专业性文章,这种表达方式应该来说,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三个三分之一,也不妨认为是一种“文学意义上”的实证数据。所以,虽然管理学者们有很多不同意见,却并不妨碍德鲁克成为大众最欢迎的管理作家,因为管理很大程度上是文学,需要德鲁克这样的作家来通过直觉和文字来描述和反思、回顾和展望这个职业。
有意思的是,中国第一代管理者,如果受过一些高等教育,大多是理工科的背景,如柳传志、任正非、王石等(他们三个不仅是理工科,而且都是军校的理工科)。第二代的管理者,却开始涌现了一批文学、文科背景的佼佼者,如马云、江南春、郭广昌等,这些人一般拥有非常强的沟通能力和鼓动能力,他们出众口才在企业发展过程中,在为企业争取各方面的资源和支持等方面,立下了汗马功劳。当然,柳传志、任正非的表达能力也是一流的,文科背景的企业家逐渐增加估计与改革开放后文科教育的发展有关。
例如,江南春,这个昔日的华东师范大学校园诗社社长,乍看完全是一副“文青”的做派,其口才之好,在业界几乎成为传奇,天生的王牌销售员,难打的单子,都是自己亲自出马,轻易不会有失手的时候。“做诗人和做商人有共同点,都需要激情和想象力”,“写PPT与写诗一样,都需要简洁。”江南春关于诗歌与商业的关系的总结,很恰当地说明了管理与文学的关系。
如果说理工科背景的人做企业,是从管理的科学性入手;人文科背景的人做企业,是从管理的文学性入手,没有高等教育背景的人做企业,应该可以说是从管理的实践性入手了。后者的例子包括鲁冠球、张瑞敏、牛根生这一批从一线做起来的企业家。中国人讲究学历,很多人有了名气之后,孜孜于取得一个正式的文凭。但其实,能从一个最低的起点把一个企业做起来,是一个比文凭要大得多的光荣。
三种类型加起来,整好符合明茨伯格的管理三元论:管理是科学、艺术(文学)和手艺(实践)的结晶。一个优秀的管理者,三个方面的修养缺一不可。光有科学,是算计的;光有艺术,是自恋的;光有手艺,是繁琐的。有科学与艺术,没有手艺,是不切实际的;有科学与手艺,没有艺术,是不激动人心的;有艺术和手艺,是无组织的。
三个维度,中国企业家平均而言,哪个方面弱一些?我的判断是,科学背后是逻辑,实践背后是勤奋,文学背后是大爱(或曰仁义,或曰慈悲,或曰博爱),那种超出小圈子的、普世的人文关怀。与逻辑与勤奋相比,我们中国人缺的一般都是这种超越性的大爱。中国人的生活,离真正的文学其实很远,四大名著中,《西游》是怪力乱神,《三国》专讲权谋,《水浒》专讲偷盗,唯独一部《红楼》,除去其白日梦的一面,算是与文学还有点渊源,但很多中国人,从小偏偏无法读下去的就是《红楼》。一个人逻辑不清,帐算不清,自己知道,别人也容易发现,但人文修养不到位,却不是一件容易引起大家警觉的事情。从这个角度看,中国企业的未来,实在是不太值得乐观。
肖知兴 @ 17:20:58 | Comment[6]

2008/12/16
Ron Burt的《结构洞》

看到书店摆出我在INSEAD的系主任、社会网络学的奠基者之一Ron Burt的《结构洞》。

书封上的介绍,居然把Ron Burt的另外一本名著Brokerage and closure翻译成《券商与倒闭》(应为《经纪与闭合》),大失所望。金山译霸?

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出的书,居然也这样。

真想做点研究生以上水平的学问的同学,建议还是直接读原文。中文版,我估计就算Ron Burt本人懂中文,也不大可能看得懂。

肖知兴 @ 15:42:32 | Comment[2]

2008/12/16
生活中的宗教
生活中的宗教
肖知兴/文
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中的宗教其实就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有用则信,没用就不信,完全是一种实用主义的态度。什么东西最有用呢?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朋友”最有用。按照王学泰先生的研究,中国文化的一个最大秘密就是,中国人真正的崇拜的从来就不是“文圣”,而是“武圣”,是关公。为什么崇拜关公呢?其实就是崇拜关系,崇拜义气,小圈子里朋友之间的义气。但这种世俗的义气其实并不值得这么崇拜。道理很简单,小圈子里的义气的代价或者反面就是剥削圈外的人、掠夺圈外的人、虐待圈外的人。好莱坞电影《完美陌生人》里的一句台词,把这点说得很清楚,主人公说,她的原则是personal loyalty(个人忠诚),因为这是law of universe(宇宙法则),对方不同意:是law of jungle(丛林法则)吧。把个人之间的忠诚当作一切的准则,最高的标准,这其实人类最原始的做事方式,是丛林原则。但可惜,很多中国人崇拜的就是私人关系。所以,有华人处就有关羽,不管多偏僻的地方,你找到一个中餐馆,你都能发现这位关圣爷的足迹。
一个文明社会崇拜的应该是原则,一些亘古不变的原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平等,契约,等等,而不是不讲原则的私人关系。一种文化,如果只讲关系,不讲原则,或者先讲关系,再讲原则,老实说,就凭这一点,就可以判断这种文化的未来是不足乐观的。黄仁宇说:“一只走兽,除非脱胎换骨,否则不能兼任飞禽”,很多人也都感慨中国人就像走兽,什么时候才能脱胎换骨,变成飞禽,好像一时看不到希望,包括一些最有见识的学者,在这方面,都觉得要实现这个转变,实在是太难,只是有些学者话说得比较温和,或者是因为自己是局内人,有些话不好多说而已。比如钱颍一有一次说,以中国现在的制度框架(广义的制度包括信仰和价值观),大概只能支持六千到七千美元的人均GDP,而现在沿海地区已经是七八千了(全国平均数低一些),所以他这个话其实很沉痛,只是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说出来。
中国有没有西方意义上的宗教,儒家、道家到底是不是宗教,学术界一直在辩论。我的观点是,我们的儒教、道家的道理本身都不错,根本的问题在于,应用的时候用错了地方。秦晖沿用严复当年在《群己权界论》的对公域、私域的划分,强调公域要讲民主,私域要讲自由。我们却全反过来了。应该用在公共领域、用来治理国家的清静无为(让民做主,让老百姓自己做主)的道家,反倒用到私人领域去了。汉初的黄老之治,与民休生养息的政策,从此就成了千古绝唱。相反,应该用在私人领域的儒家的自我修养、自我实现、内向超越(积极自由),反倒用到公共领域去了。所以儒家在中国逐渐发展成了一种统治工具,一种系统地洗脑和奴役被统治者的工具。统治者们天天讲“修己安人”、“克己复礼”,,矛头对准的都是弱势群体,目的都是控制这些被统治者,“修己”、“克己”,全是借口,要害全在“治人”、“安人”,归根结底,是为了维护自身“家天下”的统治,也就是所谓的“阳儒阴法”。
相反,道家却变成了疗养手段。做奴隶主,做奴隶做累了——做奴隶主和做奴隶都挺累的。做奴隶连自由都没有,当然累;做奴隶主的,每天都要看着,别让这帮奴隶造反,也累;最累的是奴隶头子,又怕下面造反,又怕上面不高兴。大家都很累――累了怎么办?就要靠道家来做私下的疗养手段。什么吸纳术、炼丹术、性命双修、采阴补阳之类,都属于道家的疗养手段了。尤其是那些靠科举制度上去的奴隶头子,所谓“阳儒阴道”,表面上讲文死谏,武死战,精忠报国,最在乎的,其实还是自己那身臭皮囊。这其实也就是南怀瑾所说“儒家是粮店,道家是药店”的意思。但南怀瑾这样说是夸赞,他觉儒家是粮店,道家是药店是好事咧。
相比而言,佛教是最博大精深的,但以管窥豹,挂一漏万地说,其精髓还在于一个“空”字。梁漱溟认为印度文化的核心是取消,是一种向后看的、强调放弃的文化。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佛教中最中国化的禅宗的最大秘密之一在于“对时间的某种顿时的神秘的领悟”(李泽厚语)。总之,不要去试图去把握世界,不要去把握人生,而是把握瞬间,通过一霎那来堪破生死,超越因果,这也是一种典型的放弃的哲学。熊十力比较佛儒得失说,与孔子看见“生”相比,佛学只见到“灭”。梁启超说,佛说法五十年,一言以蔽之,曰“无我”。虽然“无我”也可以解读为爱自然,爱他人,慈悲为怀,但我估计大多中国人还是把“无”当作了弃绝。当然也有入世的人间佛教,强调儒释互补,通过力行来改变周折遭的世界,但总体而言,强调放弃的比例还是更大一些。
归根到底,宗教要解决的是人类行为的方向问题和动力问题。解决了方向问题,才能保证大多数人走大道、中道和正道;解决了动力问题,才能让大多数人长亭接短亭,一亭一亭走下去,让整个社会实现持续的发展。我们的儒家和道家,应该来讲,首先是没有把方向问题解决好的。聪明、才智都不缺,可惜都用错了地方,把儒家用到公域的结果是无穷无尽的权谋和权力游戏,把道家用到私域的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种种得道成仙的幻想。方向问题没解决好,动力问题,更是提不上日程了。私心以为,在动力问题上做得最好的应该还是宋明理学,不仅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气魄,也有“我心光明,亦复何言”的自信,更有“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的境界。然而,儒家这种所谓的“内向超越”是否能够普遍地化为的日复一日的庸常行为,化为包括贩夫走卒之类的普罗大众“苟日新,日日新”,“日拱一卒、功不唐捐”的践行精神,实在还是一个大大的问号。龚鹏程老师在这里讲的儒家的社会与生活实践,从大的范围来讲,其实也属于这个问题。这里我们不可能展开讨论,但仅就儒释贯通的马一浮、熊十力、梁漱溟的那一代大师的最终选择看来,最终的出路,应该还是在宋明理学基础上新儒家吧。
附:
社会与生活中的儒家实践
文/龚鹏程
中国是一个儒家型社会,所谓儒家型社会,不是光从理论上讲,光是理论、概念这种东西就能够把一个社会改造成儒家型的社会,就能够让大家在伦理生活上都过一种儒家的生活的,不行,这里面必须有一些方法、办法。宋代其实也我们现在一样,也面临到一个巨大的社会变迁。我们通常都说我们现代的社会跟古代的不一样,我们是巨大的变迁,是的,的确是这样的。但是,其实宋代也是在变,中国的历史一直在变,所以当宋代相对于过去的历史时,也是面临着一个重大的变化。
我们现在都有姓,我姓龚,然后有些人姓张,有的姓王,有的姓李,每个人都有姓,每个人都有祖先,有祖父、父亲,家族有来源。可是在孔子的时代,孔子的很多弟子都是没有姓。比如子路,他姓什么?姓季?“季”是小的意思,并不是姓。孟、仲、叔、季,这些都是排行。像那个孟姜女,她不是姓孟,她的名字是姜家的大女儿的意思。孔子因为是老二,所以是仲,叫仲尼,他的哥哥叫孟皮,所以这些孟、仲、叔、季是排行。子路是不知道他姓什么的,孔子的弟子里面很多是没有姓的。再比如仲弓,孔子说他的爸爸是一个出生很低贱的人,但是生出一个好儿子,就好比是一头牛生出一头小牛,头角峥嵘,可以拿来献天,就是说他的爸爸生了一个好仔,这就表示他的身份很低贱。因为孔子的弟子里面也有一些是有姓的,比如子张叫颛孙师,子贡叫做端木赐。一听他叫颛孙师,他叫端木赐,就知道这个人是贵族。孔子是第一个有教无类的教育家,在他之前只有贵族有受教育的机会,这个中外皆然。孔子是首先打破了这个阶段,欧洲是要到一千年以后才达到这个阶段,印度就更晚。这在当时是很了不起的,不仅贵族可以受教育,他的弟子里面还有很多平民。要注意,那个时候平民是没有的姓的,这个现在是完全不可想象。没有姓是什么意思?就是没有祖先,平民是不可以祭祖的。有人就会觉得说,我们中国人都是祭祖的,怎么说不能祭祖呢?其实从来都是不能祭祖的。
荀子讲过,天子祭七代,就是七庙。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士大夫是上士三庙,就是士大夫里面地位比较高级的是三庙,下面中士两庙、士一庙。一庙就是祭自己的爸爸,爸爸以上的二庙、两世祖都是不能祭的。天子可以祭七代,祭七代的意思就是其中一个是始祖,另外是最近的五代祖,中间有一庙是把超过五代的其他的始祖的都集中到那里去,叫祧庙。所以就是一个远祖,一个是最近的五代祖,然后加一个祧庙,总共七祖,天子七庙。其他的诸侯、士大夫就递减,到了士的这一阶层就只能祭爸爸。老百姓因为没有姓,都是平民,所以不能祭祖。我们现在都说百姓,在过去百姓指的就是贵族,因为只有贵族有姓。比如《尚书·尧典》里的“平章百姓”,那个“百姓”就是贵族,因为他有姓。而一般的平民因为没有姓,所以是叫黎明。这些黎明,荀子就说过,是“持手而食”,就是靠两只手劳动才能吃饭的人,所以没有庙,无庙,不能祭祖。
那么中国人什么时候才开始有姓呢?是到春秋末期、战国时期,这个时候才有姓。因为这个时候贵族瓦解了。贵族瓦解就是原来我是贵族,贵族是有封地的,有权有封地,可是如果我一个人生了三个小孩,这三个小孩就会继承我的封地,我的封地就会分成三份。然后我的小孩他们每一个又生了三个小孩,这样我的封地又往下分,就分成了九份。然后他们又再往下分,分成二十七分,然后再分,这样慢慢地就没有了。所以在这样若干代以后,贵族也只是身份上还是个贵族,但是实际上跟一般平民是没有区别了,这就是贵族的瓦解。贵族的瓦解造成了春秋战国时期的社会变革,因为和之前是不一样了。然后,国家又支持这种贵族和平民之间身份的转换,比如说商鞅变法。商鞅变法就说不管你原来是不是贵族,只要打仗立了功,就可以做高官,由战功来决定,这样平民就崛起了。所以到了战国后期,平民崛起,贵族瓦解,贵族变成了平民,平民又起来变成了贵族,这个时候平民才有了姓,我们都有姓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在欧洲也是很晚才有姓,日本就更晚。后来不是说日本人有姓是怎么来的,住在田中的就叫田中,住在松下就叫松下,住在厕所边就叫御手洗。早期我们中国人取姓也是这样,住在陈地的就姓陈,做官做司马的就叫司马。
这个时候是开始有姓了,但是祭祖却还是没有开始。到了汉代以后,到了魏晋,中国的贵族社会还没有结束,平民都还不能祭祖。因为到魏晋,一直到唐代中叶,中国社会实际上还是一个贵族社会,这个叫世族门第。世族门第的社会有点像印度的种姓社会,就是要看出生,这叫“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身份不一样,出生的姓氏不好——自从大家都有姓以后,就开始要分大姓和小姓了,大姓叫高门第,小姓叫寒门,社会上分出了九品中正,分九等,看你的姓在哪一等。所以有些人生下来为什么叫“王谢子弟”啊?“乌衣巷口夕阳斜”,王谢子弟生下来就是富贵的,一个三岁、五岁的小孩都可以封大官的,但其他老百姓是不行的。像我们现在坐在一起上课,当时是要先搞清楚你们之间的等级是不是一样,否则的话是不同座的,是不能在一起坐的。有一个人后来做了大官,叫到盖,这个姓也很特别,他已经在朝廷做了宰相了,但是那些世族却不理他,不跟他说话。他就很生气,就问他们为什么都不跟他说话,那些世族就说,因为你的祖父当年是倒粪的,所以你现在身上都还有一股余臭。那时候的情况就是这样。那这种世族门第社会靠的是什么呢?靠得是官衔、读书,靠经学礼法持家,靠的就是这个。当时他们有家谱,家谱就是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避免家族祖先的避讳用的,这就是礼法门风。礼法社会是高门第的只跟高门第的互相通婚,血统不能混乱的。这样的社会到了唐代中期以后又瓦解,又产生了巨大的社会变动。这种社会变动到宋代以后又不一样了。而中国人所有人都可以祭祖,其实是到了宋代以后才开始每个人都祭祖。到了这个时候,因为每个人都祭祖,所以祭祀的仪式——因为过去只有贵族可以祭祖,但现在每个人家都可以祭了,所以这个祭祀的仪式就要重新定,怎么祭,有什么方式步骤,这个规定一直到明朝才完善。
另外,中国的家庭结构是经历了几次大变化的。我们现在都说中国传统,中国传统好像就是一大块的,没有什么区别的,说我们中国传统就是大家庭,这是胡说八道,中国传统都是小家庭,哪里是大家庭?中国传统的核心家庭就是一夫一妻,带一个小孩。另外一种是直系家庭就是一夫一妻生了两个小孩,那另外一个小孩可能就会让他自己出去组织一个小家庭,然后另外的这个大儿子就跟爸妈一起住,以后就变成一个核心家庭带两个直系亲属,这就是直系家庭。这个是中国家庭的基本模式,是在秦汉时期、战国时期形成的。因为战国时期随着贵族的瓦解,大家庭也就瓦解了。再加上商鞅变法是鼓励分家,如果有两个小孩就鼓励分家,所以在西汉的时候基本都是小家庭的。但是小家庭有小家庭的困难,小家庭有小家庭的麻烦。小家庭带小孩,对小孩的教育和养护,成本是很高的,大家都知道。两个人要工作,又要带小孩,那个是很辛苦的,成本很高。现在有一些家庭要么请保姆,要么就是社会福利好交给社会,但那个时候就很困难。养小孩,养老人,这就造成了小家庭的负担很重,做不来,所以后来又开始鼓励大家庭。所以东汉开始家庭就扩大了,到了后来就形成了世族门阀。不过,到了唐代中叶以后,这个大家庭又瓦解,又变成了很多的小家庭、小家族,小家族后来就变成了社会基本的一个家庭形式。这样,那些儒者又想,我们原来儒学强调的那些亲人之间的亲戚的关系怎么来组织呢?所以这个时候才开始强调编族谱。
各位回家看你们的族谱就知道,我们的来源总是很远古的,来源于彭祖,来源于黄帝,来源于张良,都很远古。但是,我们所有的族谱,没有例外,我不相信有例外,就是族谱的形式怎么样,到底怎么编,这个是到了宋代才出现的,就是欧阳修和朱熹定出了两种编族谱的形式,我们所有的族谱都根据这两种形式来编写。之所以要编这些族谱,道理就跟范仲淹定范氏义庄的规则一样,要把同姓的宗族、有血缘宗亲关系的重新组织起来,把大大小小家族组织起来,然后族人之间还有聚会,而且族人之间可以通过儒家的亲亲之义去约束它,鼓励它,提升它。所以用这种方式,第一个是自己家的祭祖,第二个是把同姓的人聚集起来。像张载他们提倡的宗子法,就是聚族,让这个族聚起来,用这样的方式让社会上一批同姓的人知道,我们彼此之间还有一些伦理上互相的要求,互相的鼓励。
但是宗族不一定都很小,如果整个社会都构成了一个亲亲之义怎么办呢?怎么做呢?所以后来朱熹和他的一个朋友叫吕大忠,就定了一个乡约,乡民的约定。这个乡约有点像西方人上教堂,每个礼拜上教堂做一次礼拜,而这个乡约是每一个月聚两次或者三次。当大家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因为是“约”,就像我们参加社团一样,社团有社团的条约、章程,大家就围绕这个章程。那么这里面也是一样,除了彼此之间经济上有困难,大家要互助,如果死伤、有灾难,大家要互相救济,除了这种互相的抚恤、互相的救济、互相的支援以外,更重要的是道义相砥。要互相之间劝勉,做好做坏,我们就互相约定,讨论哪些是好,哪些是坏,有些人要受处罚,有些人要奖励,后来这种乡约在中国的农村就推广得非常好。我们知道,王阳明在哲学上跟朱熹是不一样的,但是王阳明也一样推行乡约。王阳明之所以能有很好的事功,他在江西、广西平定民乱,靠的不是他的军队,而是靠他在各个地方推广乡约,效果非常好。
乡约是针对一般的乡民的,乡约以外还有各地方的读书人,所以在各地方就还有书院。书院的讲学不是像我们现在的学校这样,我们现在的学校是圈地养猪型的,就是砌一道墙出来,然后把人关进去,然后喂食,喂一些标准材料,就是教材。喂了一段时间以后,最后就有个标准化、数量化,然后就推向市场,看市场能不能接受,基本上就是这样一个模式。但中国民间的书院不是这种形态的,是利用这些书院作为一个民间的像发电机一样的存在,对这些地方进行一些知识的讲习,提供一些儒家的道义、劝化之类的。而且不是只在一个地方的,他会去跟农民讲,跟煮盐的这些人讲,跟一般的知识人讲。这样,儒学就能够在民间生根,这种就叫做儒学的社会实践。
在社会实践之外,还有司马光编的家礼。在过去,这些家礼都是世家大族他们要经学礼法传家的,但是现在这些世家大族没有了,那我们的自己家里也应该有些礼了,家里每天的食衣住行、起居,还有岁时年节。岁时年节就是元宵该怎么过,过年该怎么过,过年家里该是什么样的仪式、什么样的气氛,如何祭祖、如何对长辈、如何来相处,这就是岁时年节该怎么来处理。还有就是婚丧喜庆。岁时年节是我们对于时间的处理,婚丧喜庆是对我们一生的,人类学家把它称为通关仪式,就是我们一生中有几个重要的关口,怎么样来过这个关口,有一些仪式。比如小孩子出生会有个仪式,结婚会有个仪式,死亡会有个仪式,这个就是每个人在人生的这些重要阶段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一个仪式。那么,这些在家礼里面都会提到,我们应该怎么样来做,这个就叫做家礼。司马光就编过一本叫《书礼》,后来朱熹到了南宋时期,因为觉得时代不一样了,所以就做了一些调整,也编了一本,叫《文公家礼》。朱熹的这一本就一直延用到清朝,后来清朝又加以增删修订。台湾的民间在早期,每家基本都有一本《家礼大全》、《家礼通》之类的参考书,碰到这些事情就有所参考。
所以说,原来的中国的儒学并不是只有在政治上,或者在学校里面学,它在生活实践上也有一套方法,而这一套方法在我们今天仍然有参考的地方。像朱熹的那一套礼法,在今天也可以拿出来加以变通改造以后,在现代社会一样可以用的。比如说碰到死亡问题,就可以拿来看看是怎么样的。而且我们现在社会也还有一些其他的礼俗可以拿来改造,比如说我们的婚礼、生日。生日,现在都是弄一个蛋糕来,然后大家唱唱歌,也只有这样了。生日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仪式了,婚礼却是千奇百怪,而死亡就还是有点依照原来的。这些东西就是儒学在现代社会当中,它要考虑到社会的变动,取得一些新的介入社会的方式,从而在实际生活中实行,这个我觉得是目前儒学应该要考虑方式。这就是儒学实践的第二个方法,我把它称作是儒学的生活实践。
原来在谈儒学的时候,最早在谈的时候,就是在自由主义民主之路上,希望儒学能够开拓自由民主之路,这是儒学在现代政治领域中的一种实践和尝试。然后在八十年代,就谈到儒学跟经济的关系,这算是儒学在经济领域的一个实践和尝试。那么现在是在社会领域,在生活领域,希望能够重新纳入我们的社会,把社会改造成一个能够拥有儒家生活伦理、态度、精神的一个样子,这大概就是儒家生活伦理几种不同的实践方式。(龚鹏程,著名学者,台湾南华大学、佛光大学创校校长。本文是龚鹏程先生2008年11月29日在十乐®举办的传习社讲座“儒家伦理的生活实践”实录的节选,文稿未经本人审阅,标题为编者所加。)
肖知兴 @ 13:31:08 | Comment[2]

2008/11/26
文史传习系列讲座之龚鹏程: 儒学与生活伦理之实践
文史传习系列讲座之龚鹏程: 儒学与生活伦理之实践
龚鹏程,1956年生于台湾。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研究所博士。曾任台湾淡江大学文学院院长,台湾南华大学、佛光大学创校校长,台湾行政院陆委会文教处处长,国际佛学研究中心主任等职。今游大陆,任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北京大学、南京大学客座教授。
以读写为乐,研究领域涉及中国文学、史学、哲学、宗教。著书70余种(内地已出版的包括《中国传统文化十五讲》、《文化符号学导论》、《文学散步》、《国学入门》、《书艺丛谈》、《北溟行记》、《书到玩时方恨少》,《龚鹏程四十自述》等,对学界影响深远,曾出任公职推动两岸文教交流,为当今传奇人物。
主题:儒学与生活伦理之实践
主讲:龚鹏程 教授
时间:11月29日(周六) 15:00~18:00
地点:浦东芳甸路599弄1号 “十乐”会所(锦绣路/芳甸路口向南200米)
请于11月27日前联系 yehui@aamp.org.cn 办理报名手续,领取邀请函!
肖知兴 @ 10:57:52 | Comment[0]

2008/11/20
惊闻“樟木头现象”
惊闻“樟木头现象”
樟木头是东莞下辖的一个经济强镇,曾以拥有中国第一家乡镇级的五星级酒店而名噪一时。众多登记为港资的劳动密集性企业和定居在这里的香港人,把这个南粤小镇变成了一个高楼林立的“小香港”。今年下半年来的几条新闻,又把这个小镇推向了舆论前沿。一条是珠三角一带最大的玩具加工企业之一、位于樟木头的合俊玩具厂倒闭;一条是房产新闻:香港人甩卖樟木头的房产,近一百平米的商品房,只卖9万元。
一百平米9万元,还不够买上海最贵楼盘的一个平米(大概是12万)。水落石出,冰冻三尺,中国沿海地带建立在出工加工业基础上的外向型经济的虚假繁荣,终于在樟木头这个地方率先露出了本来面目。遥想三十年前,尤其是冷战结束后,中国因为意识形态的原因和渐进改革的惯性,只能采取以增量带存量,以外向型经济带动整体经济发展的改革战略。以经济特区为起点,老大中国以其惊人的体量、迫不急待的姿态和自残式的低要价,加入了由西方主导的世界分工大体系。而今南柯梦一场,人去楼空,留下是满地鸡毛和900元一平米的楼价。
普通的商品可以流动,可以进出口,所以价格总体是趋于一致的。而房地产的价格,因为是“不动产”,在正常情况下,则是当地的经济、社会、人文、环境等各方面综合发展水平的一个写照。这个处于广州、深圳、香港、东莞等华南大中城市群的中心地带的经济重镇,莞深、广深、京九铁路在此交汇,三条高速公路贯穿全镇,号称“国家卫生镇”、“广东省文明村镇”和“中国麒麟之乡” ,怎么会一下子凋零到这个程度?
顾晓鸣老师在传习社的公益讲座上曾经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说明掠夺式发展和分享式发展的两种发展模式的不同结果。南美、北美的一个同样很边远很偏僻的地方,同时发现一个金矿。南美的矿主给工人100美元一个月,工人们仅够填饱肚子,维持一个最低的生活水平。七年、八年后,矿藏开采完毕,这个金矿就废弃了,成为一个鬼城。北美的矿主给工人1000美元一个月,工人有了消费力,金矿附近逐渐发展成为一个典型的中产小镇,七年、八年后,矿藏开采完毕,大家很自然地发展起来了其他产业,继续建设这个小镇,直到小镇成为了大家美仑美奂的家园。
东莞是谁的家园?知情人告诉你,这种地方一般有三种人,一种是港台老板,一种是内地来的打工者(不可忽视的是庞大的性工作者队伍),最后一种是那些福从天降、无所事事、坐吃地租的本地人。无边无际的工业厂房、打工棚之间,点缀着装模作样的花园式住宅和星级酒店。老板和打工者,都不可能把这个地方当家园。说老实话,即使是在它的繁荣期,我对这种五星级酒店加打工棚组成的中国式繁荣的表面现象,就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难道这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发展?难道这是一种可以持续的发展模式?一种建立在背井离乡、谁都不把这个地方当家、“生活在别处”的发展模式的最终结果是什么?
经济发展之于西方,是一种内生的现象,健康的公众意见表达机制使得他们能够尽量在在经济、社会、伦理、环境等各个方面的发展中实现平衡。所以中国人出国,印象深刻的不是他们的大都市,而是他们美如图画的各种中产阶级社区和中小城市,还有农村。普通的劳动者,工作之余,打猎、钓鱼、上教堂、听音乐会、去图书馆,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享受自己的家园。而我们这里,在这种荒不择路、先赚了钱再说、不管白猫黑猫的机会主义发展战略下,除了少数几个大城市还能聚集到一定数量的中产阶级,还能产生一点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外,多的却是这种迟早会榨掉最后一点使用价值,然后被无情地抛弃的樟木头式的城市。
其实,即使是这几个大城市,也在逐渐变成别人的家园。动辄上万、几万的房价,说明他们打开大门欢迎的是煤老板、铁矿石老板、港台老板、温州老板,而不是中产阶级。当然,如果没有文化、语言和护照的隔阂,这些老板更倾向与选择的是洛杉矶、多伦多和悉尼。所以,在可预见的将来,中国的沿海大都市与内地之间的差距将会拉得越来越大,在一个更大规模上复制樟木头现象:大城市成为车水马龙的五星级酒店,内地成为垃圾遍地的厂房和工棚,所谓“城市欧洲化,农村非洲化”。
樟木头的老板因为成本的低廉,像蝗虫一样集群而来,现在因为成本的提高,又像像蝗虫一样集群而去,留下一片焦黄干渴的大地。“城市欧洲化,农村非洲化”的结果是中国社会阶层、地域、城乡之间的断裂,不管是否民主政体,未来都将面临一种极复杂、极棘手的局面。这一轮外向型经济主导的经济增长,留下来不仅是环境成本、资源成本,最大是给中国未来政经改革埋下了难于估量的隐性成本。入不敷出,资不抵债之日,也许就是中国的权贵们又像蝗虫一种飞离这片灾难深重的大地的时候?
我给我的加拿大、美国来的老板班同学们讲这个逻辑的时候,他们耸然而惊,多半也是怕这帮蝗虫降临,把他们的家园也变成樟木头式的地方吧。上帝给我们的本来也是青山绿水,我们把它变成黄土高坡,还扯着嗓子唱,“不管是八百年还是一万年,都是我的歌我的歌”。天作孽,犹可违;人作孽,不可活。
肖知兴 @ 9:59:00 | Comment[15]

2008/11/20
答问录-中国企业的商业伦理
采访者:《北大商业评论》编辑 郝亚洲
1、最近一段时间中国企业界频繁发生社会责任问题,密度大,行业涵盖面大。为何都会在这一段时间集中爆发?这是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和商业时期吗?
冰冻三尺,岂是一日之寒。冷战结束后,中国因为意识形态的原因和渐进改革的惯性,只能采取以增量带存量,以外向型经济带动整体经济发展的改革战略,从经济特区出发,以其惊人的体量、迫不急待的姿态和自残式的低要价,加入了由西方主导的世界分工大体系。以跨国公司为主导的西方迅速接纳了中国,开始是出于实际的利益和同情心(中国起点实在太低,给个剥削的机会都比不给好)的双重考虑,后来则在贪婪的驱动下,与既得利益集团形成一种机会主义的合谋关系。中国的其他方面的进步和变革(包括社会、政治、伦理等各方面),在这种机会主义的、得过且过、一股独大式的发展模式中,不是一推再推,就是被完全忽视。
  中国这种状况,有点像“肢短肥大症”:由于垂体生长激素分泌过多而导致的一种罕见的疾病,手足疯长,外人都看得见,但呼吸系统、心血管系统和泌尿系统逐渐形成的各种威胁病人生命的问题,却不容易观察到。这段时间中国企业界频繁发生这些社会责任问题,正是这种内在的危险症状集中爆发的表现。如果我们再不认识到经济、社会、政治和伦理的之间的综合平衡,亡羊补牢,开始着手去解决这些问题,中国的未来可能比我们所能想象的所有一切情节都更为灰暗。
2、思想界有一种观点,认为改革开放30年,中国经济的发展建立在急功近利的基础之上,是不够“光彩”的。这与您曾经谈到过的中国经济发展的机会主义非常类似。如今,机会主义的危害开始显现。值此改革开放30年的时点,我们究竟该如何评价中国企业的成长?
旧的体制压制人们对物质财富的追求,不允许企业(改革开放前中国只有车间没有企业)的存在,改革开发不过是把这种压制废除掉而已。经济的喷涌式的增长、企业尤其是私有企业的大批出现,在这种情况下,是非常正常的反应,应该算不上什么挟山跨海的丰功伟绩。   
陈丹青回忆八十年代的名言用到这里同样很贴切:“八十年代是暴病初愈,国家民族半醒过来,文化圈恢复一点点残破走样的记忆,如此而已……八十年代的可怜就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惨,还说什么文艺复兴!那是瘫痪病人下床给扶着走走,以为蹦迪啊!”
倒是九十年代无为之治(抓大放小,有所为,有所不为),虽然谈不上程序公正(有些地方迄今仍有后遗症),但解决了几十年的国有企业的老大难问题,算是一个技术含量比较高的动作。可惜,按下葫芦起来瓢,现在国有企业的问题不是活得下来活不下来,而是他们活得太好,把其他企业的生存空间都挤压掉了。更可怕的是,它们给其他企业带来的那种负面的导向作用:不找市场找市长,要想富,多跑“部”,马无夜草不肥,朝中无人莫经商!
3、中国改革开放30年,我们看到的是几乎完美的数字,物质供求的空前繁荣。但是,这些看得见的“物质”的背后,是否丢失了什么?中国企业的商业伦理处于怎样的状态?
数字之后有反数字,物质背后有反物质。狭义的经济增长背后是资源的浪费、环境的污染、贫富的分化和人心的荒瘠。把这些成本都加上,中国这一轮经济增长的帐也许完全是另外一种算法。
有人也许会认为这是知识分子的矫情,“发展是硬道理”,解决了经济发展,其他问题自然后迎刃而解。一方面,我们当然得承认解决这些问题的次第性(没有经济发展,首先就不会出现这些问题),但千万不能忘记这些是全新的问题,不同的问题,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经济继续发展而自动解决。
因为意识形态的原因,社会学、政治学、宗教学、伦理学等社会科学的研究在中国中断了三十年,改革开放后,因为类似的原因,这些方面的研究同样无法全面、顺利地开展,而且屋漏偏逢下雨,八十年代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学术精神又迅速被九十年代以来的市场化和官僚化所污染,官大学问大,钱多学问多,指标高学问高,打灯笼都找不到的是那种精通文献、有跨行对话能力、有社会关怀和人文精神的真正学者。唐德刚比喻中国花两百年时间冲出风急浪高的“历史三峡”,中国的未来也许就会一马平川,但从现状看,在普遍缺乏这种高层次的综合平衡能力的情况下,中国完全有可能从此进入一个历史的死循环,在“小富”和“不安”之间惶惶不可终日。
4、企业的伦理不是短期的建设就能解决的,它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历史积淀和记忆。事实上,中国近代以来就一直在试图解决“理”与“功”的困境。在鸦片战争,中国第一次被迫打开国门之后,中国人就在思考“义理”和“事功”之间的关系,一直延续到五四时期。30年前,中国主动敞开了国门,却没有了这种思想上的痛苦和争扎。大到国家,小到企业,我们都在有意或者无意的回避“义利”,而简单的接受了“事功”的思想。我们的企业缺少祈求人格圆满的自觉和警醒,是否和我们这个民族在主动失忆有关系?企业伦理与社会伦理,是何关系?
西方人的事功和义理之间是平衡的,既要play hard,又要work hard;先有法治对私有产权毫不含糊的保护,然后又有建立在基督教基础上的利他主义激情。而我们主流儒家的事功和义利却是对立的,中国人面对西方人的挑战,不得不放弃这种对立,一心一意地去追逐事功,没能够也没来得及去寻找和形成一个新的平衡。
我们曾经以为我们找到了这种平衡:大公无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等其实是通过把事功的对象定为集体和他人来解决事功和义利之间的矛盾,这种与王莽、王安石一脉相承的国家资本主义思路在中国却注定是个悲剧。威慑力倍于儒家的有神教都不敢唱这种高调,以“亲亲”文化为基石的儒教中国唱这种高调,能有什么好下场?
过去高调唱得太响,所以这些年人们就选择了低调,选择了“闷声发大财”。但是这个失去的平衡终究是要去找回来的。
我多年来一直强调正确的价值观对企业管理、对发展与员工之间的那种长线关系的重要性,没有明言的是,建立与客户之间的长线关系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每个企业的目标吧。但现在后院起火,“企业伦理”问题出现了,为了眼前的利益,这些偷盗成性的家伙连与客户的长远关系都顾不上了!我觉得我已经是非常了解中国国情,把标准定得很低了,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我的意料。这应该与中国日益恶化的社会伦理环境息息相关吧:身边那么多以偷和抢致富的人,都没有受到惩罚,我为什么不能去做同样的事情?
  
5、您曾经谈到过商业社会里的“普遍道理”。的确,德国的企业家莱因哈德·默恩也谈到过,自由经济社会里,企业都会遵循一个共有的道德标准。这也可以被看作是西方社会里企业社会责任的基石。我联想到了哲学上“普世价值”的说法。中国商业,该去哪里找寻这样一个“普世价值”?
每个时代都有慨叹人心不古、道德失范的人。多大程度上他们是知识分子的矫情和牢骚,多大程度上他们的声音是一个时代的记录,这的确是一个无从判断的问题。但我还是倾向于认为,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将来可能会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因为共产主义价值观、西方价值观和中国传统价值观(这里面又分大小传统和儒道释等不同派别)的交织,再加上人们初步取得表达权后发表观点的热切,不同价值观在各种公共领域纷纷扭打成一团,混合成为一个无方向、无底洞的、吸纳一切、混淆一切的超级大旋涡,根本无法找到共同的价值标准和底线。如果我们有幸,找到了这个共同底线,那未来的中国人可以在一起忆苦思甜;如果找不到共同的底线,那么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我们就还得在这个旋涡中继续旋转下去。
秦晖和何怀宏等学者一直在强调底线伦理、底线合作,就是这个意思。
因祸得福,毒牛奶事件也许是我们寻找这条共同底线(人命关天,每个个体的幸福的加总是衡量一切的最终标准)的一个契机?
6、您在谈到牛根生的时候,认为是中国人将道德和私德进行了混淆,还用了“将军百战身名裂”的表达。中国还有一句古话,“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个看似的悖论,究竟是个人成就企业,还是企业在成就个人呢?您如何看待企业家在企业伦理中的角色?
机会主义、特殊主义的商业文化环境中,成则“一将功成万骨枯”,败则“将军百战身名裂”。风水轮流转,看今年到谁家而已。典型的例子如史玉柱、黄光裕等人,还有一大批“类德隆”企业,这一轮经济调整,估计迟早都要露出马脚。
企业的道德自然首先是企业家的道德(讲道德的企业家是成功企业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牛根生语录:小胜靠智,大胜靠德。他更应该懂的道理是,特殊主义的道德带来偶然的胜利,普遍主义的道德才能带来持久的胜利。最新牛根生语录:白给弟兄,不给外人(“最后即使白送了弟兄们,也绝不愿被外国人买走”)说明,他还是不明白普遍主义的道德的含义,不明白生命是最重要的,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民族、国家都是等而次之的道理,所有才有这种被人讥为“宁要中国人的‘贩毒业’,不要外国人的牛奶业”的说法:须知对于每个理性的普通消费者而言,有安全的牛奶喝,比这卖牛奶的人是哪国人是重要一千倍、一万倍的事情。
死到临头,还在这里煽民族主义的情,实在是不可救药。
不是我心狠,我跟牛根生也无冤无仇。我的逻辑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企业不倒闭,下次只会出更大的事情。牛根生对中国牛奶业、中国食品业最大的可能的贡献是成为中国企业界的反面典型,为中国企业家树立这个标杆:不管你私德多好,没有公德,照样不可能把企业做好。
7、欧洲的企业家认为,他们的一个重要责任是为民主政治制度做贡献,这会让他们自觉地将企业目标和国家目标相结合。您如何看待企业家和政治的关系?企业如何在中国的政治制度下获得独立的人格和信仰?
 
企业家能在中国成长起来,他们遇事一般都以隐忍为主,更不用说他们对几百人、几千人的工作和家庭所负的责任。这种隐忍如果能演变成为推进这个体制逐渐改良和进步的动力,改变中国人几千年光脚闹革命的刀火传统和因此形成的新瓶装旧酒的朝代循环,是你、我和大家的幸运。但如果只是一味的苟且,坐观,作为掌握最多资源、最有影响力的个体选择坐观,那问题可能就严重了。
其实,最终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如英国十六世纪的诗人John Donne所言(海明威所普及):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是自足而孤立的岛屿,一切人都是大陆的一片。大海把一个土块冲走,欧洲就变小了,一片岬角也是这样,你朋友或者你自己的一栋房子也是这样。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损耗,因为我是人类的一部分。所以不必问那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为我,为我们大家而鸣。
肖知兴 @ 9:51:07 | Comment[1]

2008/11/11
"小说教":江湖中的另外一个中国
文史传习公益讲座(北京系列)
主题:"小说教":江湖中的另外一个中国
主讲:王学泰 研究员
时间: 11月15日(周六)14:00-17:00
承办:《中国企业家》/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
地点:今风古韵五塔寺会所
请联系010-62515107余林办理报名手续!
内容简介
清代史学家钱大昕提出自古有儒、道、释三教,但在明以后又多了个“小说教”。如果说佛教、道教等是教人为善的话,那么“小说教”则是教人“作恶”。他主要举了两个例子。一是以《水浒传》为代表的“以杀人为好汉”的一类作品,包括戏曲、曲艺;一是以《西厢记》为代表的“以渔色为风流”的一类作品。
宋以后中国社会受戏曲曲艺影响极大。到清末,太平天国的装束、官职以及作战方式受通俗文艺影响也很明显,同样,义和团成员在重大活动中都要化妆为通俗文艺中的人物(在义和团中这些人物变成了神),如化妆成孙悟空、猪八戒、黄忠、马超等。包括辛亥革命也一样,它受到天地会支持,而天地会也是个戏剧化程度很深的组织。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期间,江西有了苏维埃共和国,大家不懂“苏维埃”是什么意思,就以为最初来这造反做皇帝的是苏兆征,而“苏维埃”则是“太子继位”。
中国民间流行的各种通俗文艺是如何影响中国社会,强化中国人的“拳匪精神”或者“游民性格”的?二十年一剑磨成蜚声中外的巨著《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的王学泰先生带您一起去“发现另一个中国”。
导师介绍
王学泰,1942年12月生于北京,汉族。1964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退休前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著有《中国人的饮食世界》《中国流民》《华夏饮食文化》《幽默中的人世百态》《中国人的幽默》《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燕谭集》《多梦楼随笔》《偷闲杂说》《水浒与江湖》《重读江湖》《中国古典诗歌要籍丛谈》等。目前关注通俗小说及通俗戏曲在民间的影响。
大概在1988年,王学泰先生开始了对游民的研究,结果是这本在海内外学术界引起关注的《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该书和吴思先生的《潜规则》并称为了解中国历史与社会的两把钥匙。李慎之先生当年称这本书是“发现另一个中国”。
“那些坐得十年冷板凳,一心想学术立国,再艰难也要为国家"留一点自由思想种子"的真正学人,除了在圈子里为人所知外,大都在社会上默默无闻。社科院研究员王学泰先生就是一个这样一个学者。”(人民网)
肖知兴 @ 11:53:23 | Comment[1]

2008/10/22
文史传习公益讲座系列:吴国桢传奇--从上海市长到台湾省主席
文史传习公益讲座系列:吴国桢传奇--从上海市长到台湾省主席
马军,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所最年轻的研究员,生于1969年,个性开朗热情,文风洒脱爽直。1992年起至今,在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从事军事史、中外文化交流史、上海史研究工作。 2004年在复旦大学获历史学博士学位。 1999至2001年曾赴德国哥廷根奥古斯特大学及柏林工业大学作访问研究。2001年6月起任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现代史室主任,1995年担任上海东方电视台拍摄之大型历史文献片《世纪•长征》的责任编辑,近年来多次在上海电视台纪实频道担任嘉宾顾问。
主办:传习社·实践管理研究会/《中国企业家》杂志社
主题:吴国桢传奇--从上海市长到台湾省主席
主讲:马军 研究员
时间:10月25日(周六) 15:00~18:00
地点:浦东芳甸路599弄1号 “十乐”会所(锦绣路/芳甸路口向南200米)
请联系yehui@aamp.org.cn 办理报名手续!
肖知兴 @ 12:07:45 | Commen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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