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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树堂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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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5/17 土狼、狮子与绵羊 土狼、狮子与绵羊
七八年前发表的《土狼向狮子的演进》是仍是关于华为这家因低调而神秘的公司最好报道之一。华为的著名“狼文化”也因之开始得到大众的关注。在该文看来,土狼(一种鬣狗)的长处在于建立在主观能动性基础上的团队精神和战斗精神,“胜则举杯相庆,败则拼死相救。狭路相逢勇者胜,烧不死的鸟就是凤凰!”但与狮子/跨国公司相比,他们缺乏的是这些跨国公司建立在长期职业化沉淀基础上的模板化、流程化、系统化的精细管理。华为向以IBM为代表的跨国公司学习集成产品开发(IPD)、集成供应链(ISC)、集成财务服务(IFS)等管理流程,是他们从土狼向狮子的演进,从靠work hard (苦干)到work smart(巧干),从靠motivation(动力)为主到靠 capability(能力)为主的管理模式转变的关键。
2004年,一本面目模糊的小说《狼图腾》很蹊跷地吸引了很多经理人的注意,狼文化成为了企业界的一个热点。张瑞敏推崇狼:“读了《狼图腾》,觉得狼值得借鉴。其一,不打无准备之仗,其二,最佳时机出击,其三,最值得称道的是战斗中的团队精神”。任正非推崇狼:“狼有三大特性,一是敏锐的嗅觉,二是不屈不挠进攻精神,三是群体奋斗。企业要扩张、必须有这三要素”;“企业就是要发展—批狼”,“每个部门都要有一个狼狈组织计划,既要有进攻性的狼,又要有精于算计的狈”。
有任正非和张瑞敏这样的人做背书,管理图书和管理培训产业如神附体,大力宣传狼文化,狼性总经理、狼性生存、狼性法则……神州上下从此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如果说任张两位还是强调在工具层面向狼学习,这一波狼文化狂潮却把问题变得复杂化了。狼的贪婪自私、凶残暴虐被包装成了“强悍进取的精神”,对渠道和客户榨干吸尽,对竞争对手斩尽杀绝,甚至对员工也是大行洗脑之道,在前进、占领、消灭、牺牲等令人血脉贲张的军事用语的动员之下,员工纷纷化作炮灰,背后是偷着乐的老板数钱数到手软,一将功成万骨枯。
其实,这年头,老板可以在上面务虚,但他说归说,如果没有务实的分享机制支撑,年轻人一时激动之后,也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容易上当。所以,虽然关于狼文化的书籍、培训大卖,没有几个企业能真正建立了像华为一样的狼性战斗团队。最后引起大众对狼文化反思的还是华为的几桩过劳死事件。平心而论,这些事件发生在类似人群聚集的别的地方(如大学),大家也未必有什么不正常,但是摊在华为身上,而且是几乎从来不做媒体公关的华为身上,事情就变得微妙了。我曾经借《圣经》中耶弗他的女儿的故事写过一篇文章,强调“任何悬诸崇高的事业,任何貌似巍峨的祭坛,都配不上耶弗他女儿那样的年轻的生命之血的淋漓”,希望华为这样的企业,能早日走出狼文化阶段,建立一种更健康、更人性化、更有可持续性的管理体系,让绝大多数员工不用加班加点,不用为工作而牺牲生活、牺牲青春、牺牲家庭。
所以,如果说企业能力发展的土狼阶段是靠人海战术冲锋陷阵,狮子阶段是基于流程的按部就班,“一次就把事情做对”,再往下的一个更高阶段是绵羊阶段: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天高地远,风吹草低见牛羊,羊群像倒印在湖心的白云,飘过来,漂过去,胜似闲庭信步。这种“悠闲”背后有三个原因。第一,通过长期的职业化的积累和沉淀,所有流程(包括自我提高的流程)得已经做到了最优、最短、最简,不会忙乱;第二,企业在行业内、在市场上的控制力大增,供应商、渠道商、竞争对手都对该企业奉若神明,不敢轻易在太岁头上动土,不需忙乱;第三,企业成为行业领头羊后,专注于创新性工作,“正如美妙的音乐来自于松紧适度的琴弦,在大多数情况下,美妙的创意同样来自一种有张有弛的、健康、平衡的生活状态”,必须不忙乱。
我从企业能力发展的角度,就事论事地提出从土狼到狮子再到绵羊的三个管理阶段,对狼文化这个暧昧概念的清理并不是我的重点,然而,企业界对狼文化的推崇却实在是让人不安。2006年以来,很高兴地看到曼德关于“羊文化”的一系列阐述,论证羊所代表的奉献、担当、服从规则、温柔、善良、宽容等美德才是企业发展的真正根基,深以为然。他把企业文化与基督教文化传统(耶稣是代替人类赎罪的的羔羊)对接起来的努力,也非常值得尊重。这些工作消除了一些狼文化的不良影响,但对于中国文化与基督教文化之间的鸿沟,他也许是低估了。在很多人还直觉地把外来的事情当成不祥的、有恶意的、值得警惕的事物的情况下,对基督教文化的倚重可能反到影响了他最重要的目标的实现。
不如直接把核心的道理将清楚。商业界的第一要义是价值创造,而不是价值掠夺。狼文化所宣传的强悍、攫取、狡猾、凶残等等,正是在这个最核心的问题上模棱两可。中国文化,不管是大传统还是小传统,缺的从来不是贪婪和欲望,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把这些欲望限制在一定规范之中,保持其生产性,不让它们越过堤坝而泛滥成灾。“君子爱财”没问题,问题是如何做到“取之有道”。多少年来,我们一直缺的就是这个“道”,一套共同的、被大家公开和私下都接受的原则和价值观。大多数中国人公开讲的东西一套又一套,一会儿儒家,一会儿道家,但真正深入人心的却是一种崇拜暴力最强者、成王败寇、有奶便是娘的市侩文化和生存哲学(也就是王学泰老先生再三论述的游民文化、流氓文化和痞子文化)。强者掠夺,弱者偷窃;智者假仁义者而霸天下,愚者因小失大,贪图蝇头小利却给自己带来不测之祸。我们寻寻觅觅,反反复复,没有找到就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恒定的普世价值观:保护每个个体平等自由地追求各自的开明的自利的权利。
当然,对以《狼图腾》为源的、比较严肃的狼文化版本的最好理解是把它看作是对开明的自利的宣扬,目的是平衡中国专制文化传统中“法家化的儒家”对重义轻利的欺骗性宣传(统治者当然希望你大公无私,正好方便他化天下之大公为一己之小私),其用心不可谓不良苦。然而,如果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则本质上不过是用一种野蛮代替另外一种野蛮,甚至引入的东西比抛弃的东西还要可怕。道理很简单,文明的发展不是所谓狼性与羊性的平衡、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的平衡,而是找到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世价值观,然后不折不扣地坚持下去。好东西如果别人先找到,我们承认落后一步就是;反正价值观这种东西,你承认就是你的,没人能抢走;脸皮厚点,给它们换个名目,号称我古已有之,也是人之常情,别人也拿你没办法;如果非要因为别人先找到,就宣称不要这些东西了,甚至旗帜鲜明地反对这些东西,偏激地去强调所谓“自力更生”、“主体思想”等等,往简单里说,是有点孩子气,往复杂里说,是自虐狂,自己不把自己当人看。 肖知兴 @ 16:48:59 | Comment[1] 2010/5/17 屁股、笑脸与耳目 屁股、笑脸与耳目
语出网络上流传的经典签名:“单位就像一棵爬满猴子的大树:向上看全是屁股,向下看全是笑脸,左右看全是耳目。”屁股和笑脸的对比触目惊心,但这里我的主题词是耳目,因为耳目很大程度上是屁股和笑脸的原因,一个组织广泛使用类似于情报、间谍、特务之类的管理手法的一个必然结果是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的企业文化。
作为一种组织控制的极端工具,特务体系的作用确实立竿见影,一两个反面典型拿出来一示众,大家自然噤若寒蝉,战战兢兢,一时间,貌似河清海晏,气象一新,江湖一统,千秋万代,给一心谋求“管控”、“掌控”的管理者带来极大的心理安全感、满足感和成就感。但是凡事不能见利不见弊,把一种本来用在敌对国家、战争状态下的非常手段用到管理企业当中,其最大的弊端在于把员工、把被管理者当作了假想敌。管理者把我当作敌人,我自然也把管理者当作敌人。管理者一人,被管理者成千上万,虽然最处看起来处于劣势,但真要斗智斗勇,全面斗争起来,管理者最终要输掉这场战争最终的结果几乎是注定的。
科层制研究者Michele Crozier研究前苏联的管理体制,发现他们统治文化中对特务机构的独特偏好。克格勃无处不在,群众只能通过与特务建立私人关系来保护自己。作为应对,统治只好在原特务体系基础上建立一层权力更大的特务体系,凌驾于原来的特务体系之上,如此循环不止,叠床架屋,直至整个系统彻底崩塌。前苏联的这种体制在流传甚广的一些笑话可见一斑。如,伊万(某普通人)看电视,是列昂尼德同志(勃列日涅夫)在演讲。伊万觉得无聊,换了一个,还是列昂尼德同志在演讲,又换一个,还是他。伊万一连拨了几十个台,最后累了,准备关电视。这时候电视画面变成了克格勃的尤里同志(安德罗波夫),怒气冲冲地叫:“你再敢换?再敢换?再换判你10年大牢!”
又如,莫斯科地铁上:“请问您是在克格勃工作的同志吗?”“不是。”“那您有没有亲戚或朋友在克格勃工作呢?”“没有。” “那您是否跟克格勃有些交往或联系?”“没有,你要干嘛啊?”“干嘛,他妈的,你踩着我的脚了!”前一个笑话是关于特务的无处不在,后一个笑话是关于群众如何通过私人关系来保护自己。
这种统治术自然也是中国封建专制传统的一部分,韩非子的驭臣术中,“疑诏诡使”、“挟知而问”、“倒言反听”已经有特务政治的影子,但登峰造极是在明朝。首先是朱元璋为控制文武官员尤其是开国功臣而设立的锦衣卫,一时间“朝廷暗犬” 无处不在。很有代表性的一件事情是受命编纂《孟子节文》的钱宰在公余之暇感慨吟诗:“四鼓咚咚起着衣,五更朝罢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次日上朝,朱元璋一见他便说,“昨日作的好诗,不过我并没有嫌啊,改作忧字如何?”钱宰吓得磕头谢罪。从朱元璋到明成祖朱棣,再到明宪宗朱见深,先是锦衣卫,然后是东厂,西厂,最后还有刘瑾设立的内行厂,权力甚至是规模都一个比一个大,但最后都照样无法挽救明王朝覆灭的命运。
现代史上,蒋介石对特务体系的倚重是人所重知,不需多谈。有心的读者可以对照一下的是整风运动中毛的一些做法。根据学者的研究,首先,整风运动的前提中央在宣传和政保两条线上的绝对控制权。其次,值得关注的是,在整风运动的“和风细雨”(听报告、读文件)和“急风暴雨”(审干、反奸和抢救)两个阶段之间,有一道重要的程序,要求所有干部、党员填写“小广播调查表”,向组织忠实汇报同志之间流传的各种与党的宣传口径(“大广播”)不一致的各种私下的议论。
企业家受专制文化影响,采用特务管理手段的例子很多。知名的包括南方某家族电信企业,老大号称“信奉”基督教,津津有味的“最佳管理手段”却是在各个关键部门安排“自己人”,确保自己对这些部门的控制。最近仰融接受媒体访问透露的细节更有戏剧性。因为担心高管私自接受供货商礼物,他自己掏钱去买手表,让供货商私下送给他手下的高管,私自接受礼物的两位被仰融二话不说调离沈阳。“可以说,每一个车间都有我安插的秘密情报员。沈阳方面的任何动态,我在香港也马上知道。”他反问记者,“如果管理层和员工行正坐端,怕我什么呢?”
仅从这一点判断,重装上阵的仰融的所谓中美联动造车计划就不太靠谱。该造车计划的四大要素资金、基地、技术、团队中,被柳传志等人再三强调的摆在“定战略”之前的“搭班子”又一次被可怜地被仰融放在了第四位。难道他已经忘记了当年的“四大金刚”弃他而去,而此次回归甫始,又与自己的主要合作伙伴对簿公堂?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仰融从这些事情上汲取了任何经验和教训。这也许就是投资家做实业、财务背景的人做企业、擅长与数字打交道而不是与人打交道的人做事情的一个宿命吧。
另外一种被企业家常用的类似手段是成立一个庞大的幕僚团队(以总裁办公室、企业管理部、战略研究部等等名义),通过这些幕僚去管理各个业务部门和职能部门。这些部门负责人名义上向老大汇报,但实际上经常不得不花很长的时间去应付与这些幕僚的关系,甚至形成实质上是向这些幕僚汇报的局面。老大的想法其实就是“分而治之”,用这些年轻气盛的幕僚去平衡那些功高气傲的老臣,看似稳妥,其实是破坏了一个组织内正常的分工与合作的流程和气氛。各部门的负责人不可避免地会认为老大不信任自己,既然老大已经不信任,那我就好之为之,想方设法去最大化自己的个人利益了。
总之,管理的本质是各利益相关方的投入(commitment)的递进循环,管理者的投入激发员工的投入,员工的投入又反过来激发管理者更多的投入。企业与顾客、与合作伙伴、与投资者都是同样的道理。与基于投入的管理相反的是,是基于控制(control)的管理,如果各利益相关方考虑得都只是如何确保自身的利益,大家就会迅速进入一个控制与反控制的恶性循环,最终结果肯定是不欢而散。当树上的每只猴子每天想的都是如何尽快上位,多看笑脸、少看屁股的时候,树梢上很快就聚集了太多的猴子,结果当然只能是头重脚轻,树倒猢狲散。 肖知兴 @ 16:38:18 | Comment[1] 2010/5/17 上海的马云都堵在到上海来的路上了 上海的马云都堵在到上海来的路上了 《经济观察报》专访,提问者张邦松。 1、“企业家是人类社会最稀缺的资源之一”,但经济实力强大的上海同样也稀缺这种资源,以至于上海市委书记俞正声曾提出过一个问题:上海为什么出不了马云?请问你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麻省理工学院教授黄亚生在《中国特色的“资本主义”》一书中专门一章分析上海的发展模式:“上海模式的几个核心要素是:对城市(而非农村)的偏向、强有力的政府干预、投资密集型成长战略、对外商直接投资而非对本土中小企业的有倾向型的经济开放政策”。对国有部门和外资部门的长期倾向性政策的结果自然是压制了民营企业的成长空间,如果说对国有部门的倾向性是出于存量的原因、意识形态的原因而迫不得已,对外资企业和民营企业的这种区别待遇就有点令人费解了。
上海的这种经济发展战略同时也体现在一般人日常能感受到的上海对两种人截然不同的一拒一迎的态度:对“乡下人”难于掩饰的微妙排斥和对“外国人”尤其是欧美人的发自内心的大力欢迎。其实不仅本土民营企业有这种感受,连第一批到上海投资的台湾人(被上海人唤作“台巴子”)都感觉到了这种落差,所以才越过舍近就远,越过青浦和嘉定,把投资重心放到离上海西边的江苏昆山一带。
这种经济发展战略的另外一个后果是上海内部各区县之间的巨大发展差距。按官方公布的数据,2008年,上海人均GDP最高是浦东新区,25643美元,最低的是崇明,5250美元,相差近5倍,大致相当于上海与河南、湖北的差距。这种发展差距同时也体现在上海郊区与邻近地区上。江苏昆山陆地面积641平方公里,紧邻的上海嘉定458平方公里,两地户籍人口也相差无几,2008年GDP昆山1500亿,嘉定297亿,昆山是嘉定的5倍多!而且,这还是上海特意把上海大众、F1赛车场等重大项目安排在嘉定之后的结果。所以,在中国经济最发达的中国最东南,我们能找到一条奇异的“环上海贫困带”。如果打破行政区划的限制,放开市场,公平竞争,这种咫尺天涯、泾渭分明的情况几乎肯定不可能出现。
所以,当周边的昆山、太仓、常熟、吴江、江阴等地以靠近上海的地利之便把民营经济、外向型经济发展得如火如荼(典型的例子如昆山的花桥国际商务城、环沪产业带等),上海自己却无可奈何地要面对这种“灯下黑”的结果。当然,他们也想出了一些办法:故意不把江苏和浙江修过来的公路接通。所以有了上海周边蔚为天下奇观的“断头路”现象(如苏沪高速、申嘉湖高速),有似乎永远在修、永远堵车的沪宁路、沪杭路,有打擂台似的面对面的高速收费站(这边是上海,那边是江苏),还有几乎是惩罚性的车辆出入境费。
当然,还有一个更妙的绝招。上海在为新机场选址的时候,故意避开对江浙沪都利益最大化的青浦一带,把新机场建在离江苏和浙江都最远的浦东,然后把国际货运和国际航班都从虹桥转移到浦东,徒然增加的物流成本和交通成本让江苏和浙江的企业跺脚。望路长叹的苏州人、无锡人只好回过来筹划建设自己的机场(无锡苏南国际机场)。而少了苏南这一大块客源,浦东机场的日子也未必好过,最后也许又是一个双输的结局。当然,至少高兴了上海的出租车司机,一趟机场就是一二百块,而且还几乎从来不堵车!
所以,也许可以说,不是上海出不了马云,而是上海的马云都堵在到上海来的路上了。
2、虽然缺乏企业家,但上海经济依然在全国处于领先地位,其原因是什么?
“企业家”这个有中国特色的词的范畴比较大,一般包括成功的创业者(entrepreneurs)和优秀的企业管理者。一般人的印象中,上海个性鲜明、敢于张扬、善于宣传的创业者、民营企业家与其他地方相比确实比较少,但上海也有很多优秀的企业管理者,这些优秀的管理者很多都在国有企业、中外合资企业工作,在这些没有政策优势的市场竞争性行业十几年、几十年如一日地埋头苦干,把这些企业做成了属于各自行业的排头兵,为上海的经济、中国的经济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他们的故事也许没有那些创业者好看,但我们不应该低估他们的意义和价值。
典型的例子如上海汽车的胡茂元(上海汽车董事长)、陈虹(上海汽车总裁)、丁磊(上海通用总裁)、陈志鑫(上海大众总裁),很低调的一群人,但是他们把上海汽车板块做到了中国第一,大致相当于一汽和东风板块的总和(2009汽车总销量);上海电气,中国机械工业行业的老大,在电站设备、输配电系统、机床等行业的综合竞争力都是第一,旗下的海立压缩机,在沈建芳总经理十几年的领导下,做到了中国第一,全球第三;宝钢,中国钢铁业第一;还有锦江集团、百联集团、上海日化等等,都是在完全市场竞争的条件下做到了行业第一的位置,但很少有人听说过他们一把手的名字。
这种情况,与上海媒体尤其是商业媒体不发达有一定关系,但更重要的是,因为他们独特的“国企人”、“公家人”身份定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还是由组织部门任命的),他们不方便也不能够像民营企业家那样张扬。如果说名与利是对做事情的人两大回报途径,他们相当于是在名和利两上面都无法得到大的回报。正因为此,我们应该对他们这种奉献精神、职业精神表示更大的敬意。
当然,敬意归敬意,但这种情况也不能说是完全正常的。如果上海的政企分开能够做得更好一些,这些公司的高层职位任免能够更市场化一些的话,这些企业家应该能够获得他们理应获得的更多的名利回报,这样才能最大化社会人力资源的配置,促使更多优秀企业家人才的涌现。二十一世纪了,我们还把企业家这种“人类社会最稀缺的资源”的培养完全寄托在“奉献精神”、“精神觉悟”上,应该来说是有点落伍了。
上海就是这样奇妙,最摩登的和最老套的东西往往并行不悖。一面是新一代的投资银行家、连续创业者(serial entrepreneur)把一家又一家创业公司送到纳斯达克,就像送到自家后院一样顺手,另一面是大型国有企业的管理者们拿着令人难于相信的低薪,关注着自己的行政级别是副局级还是正局级,为是否能领到所谓的“红卡”(上海干部医疗卡)而头疼。关于这点,我觉得一个象征性的地方是上海的西藏南路,路西的淮海路寸土寸金,繁花似锦,光可鉴人;路东却是老南市区的混乱、破烂和泥污,几乎让你怀疑自己身处的是不是上海。但毫无疑问,它们都是上海的一部分。
3、企业家群体是否活跃,对一个经济体来说意味着什么?上海是否需要自己的企业家群体?
一个地区企业家群体的活跃程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地区经济的活跃程度。尤其是“群体”一词,意味着个体企业家们在身份自觉和身份独立的基础之上的自由联合,这种由声气相通的个体组成的群体往往能够发出更大的声音,起到更大的作用。
上海当然需要自己的企业家群体。和中国经济的三大块一样,这个群体应该是由国有、民营、外资三个部分组成。如我们上面说讨论的,首先是国有的企业家,需要通过政企分开等手段把他们从“公家”的体系中分离出来,让他们成为独立的、自觉的企业家“个体”,然后才谈得上“群体”。
然后是民营企业家这一块。近年来,浙江籍民营企业家在上海已经慢慢成气候了。每年的上海浙江商会大会都是济济一堂,气氛热烈。上海一方面扶持本地民营企业家,另一方面也应该继续打开大门,更好得对接江浙民营企业,利用这些年很多外向型企业都要转型做内销的机会,争取他们把营销总部、研发总部、管理总部设立在上海。
最后一块是外资。这方面,我们要继承海纳百川的魄力,但也要打破“500强崇拜症”,尤其是要避免对他们的低附加值投资项目的盲目支持。与其引入500强企业的生产性项目,不如引入江浙民营企业的管理总部。其次,要努力为外籍创业者提供公平的条件(当然,前提是先降低对本土创业者的门槛)。上海在上个世纪的繁荣,离不开莎逊家族(Sasson)、嘉道理家族(Kadoorie)、哈同家族(Hardoon)等外籍企业家的贡献,上个世纪能做到的事情,这个世纪我们有什么理由做不到。
4、在上海企业家的精神气质中,缺乏冒险精神、遵守契约、精于算计总是被一再提及,这种气质是否限制了上海企业家的崛起?
开埠以来,上海滩几乎成了冒险精神的代名词,是晚清、北洋、民国三代中国企业家的活动中心,涌现了像荣宗敬、荣德生、虞洽卿、张静江、刘鸿生、穆藕初等一批又一批的著名企业家,谁说上海人缺乏冒险精神?
这种冒险精神哪里去了?我们从“社保案”中披露出来的“上海首富”周正毅、“小苏州”张荣坤、“小宁波”郁国祥、“公路大王”刘根山等人的一系列故事中,也许可以略见一斑。正门紧闭,大家的冒险精神、聪明才智只好都用到旁门左道上去了。
至于契约和算计,本是现代商业精神的一部分,是优点,不是缺点。这在中国商界应该是常识,上海人签合同之前很难缠,但只要是签了合同,最省心的地方,还是上海。
5、最近几年,上海不出企业家的现状有所缓解,陈天桥(盛大)、江南春(分众)、沈南鹏(携程、红杉资本)等许多带有明显“上海印记”的企业家纷纷崛起,这是否表明了一些新的动向?
的确是这样。在创业投资的支持下,上海的“新经济”与“新服务业”等产业至少与其它地区站在一个起跑线上,所以产生了以携程(范敏等)、盛大(陈天桥)、分众(江南春)、土豆(王微)、如家(孙坚)、汉庭(季琦)为代表的一批有全国性影响的企业和企业家,这是一个值得鼓舞的现象。临渊慕鱼,不如退而结网,尽力为这些企业的成长创造更好的条件,让他们尽快成长为全国性、世界性的公司,是上海打造企业家平台、创业家园的最好途径。
值得关注还有春秋航空、申通快递和圆通快递,这些都是极具发展潜力的行业的既有发展潜力的企业,想象一下上海成为未来中国的西南航空、UPS、联邦快递的总部所在地吧。与其把投资用到修建各种政绩工程、面子工程,不如把钱投资到这些新兴行业、新兴企业上去。
当然,对于这些企业和企业家来说,内因永远是第一的,如果不能胸有大志,苦练内功,外在环境再好也没有用。这某种意义上其实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上海整体形而下的风气(重物质财富、重社会地位)好像确实对企业家的雄心壮志有一种奇怪的消解作用,所谓的“成功人士”,在原法租界、英租界里盘下一栋小别墅,“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小富既安,不思进取。而做企业,没有高于物质、高于利润的形而上目标的支持,是很难一程一程地坚持下去的。也许上海的企业家普遍需要恶补一下的是类似“北漂”一族、“赶海”(九十初奔赴海南、深圳)一族的理想主义和家国情怀?
6、上海提出打造四个中心(国际经济、金融、贸易和航运中心),这种由制造业向服务业转型的城市发展战略,对企业家提出了什么要求?
四大中心的打造需要上海要回到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国际眼光,拿出与浙江、江苏“斗智斗勇”的劲头来与东京、首尔、香港、新加坡、吉隆坡、悉尼等地展开各种竞争,而且这种竞争是无法靠上海传统的大政府、强政府的手段来完成的。外部的竞争力来自内部的竞争力,来自于平等的游戏规则基础上的公平、开放、自由的竞争,如果中央因为全国一盘棋,在很多领域的放开还有所顾虑的话,上海为什么不能利用自身的政治经济实力要求先走一步呢?“浦东综合配套改革”、“上海国家教育综合改革试验区”,名目不少,但好象还没有看到什么实质性的有突破性的政策。
企业家层面,四大中心的打造自然对我们企业家拥有更广的视野,更高的目标,更深的关怀,更高的领导力。与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缺乏“软实力”相仿,我们的企业家缺乏的也是这些软性的、人文的、与终极关怀相关的内容。我们与世界的真正沟通,靠的不能仅仅是清晰的帐本,流利的外语,而是这种直指人心的力量。什么时候我们不被别人看做“经济动物”,而是有关怀、有担当、有为有不为,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的时候,我们才会真正赢得人们发自内心的尊重,才能算是真正在国际上重新站立起来了。
其实,从这个角度看,所谓“中心”的提法本身就有问题,为什么要做“中心”呢?难道我们的全部价值实现就体现在成为“中心”上?这本身就是以力服人、以势压人的思维定势。更稳妥的提法应该是强调我们的不同,强调我们能为世界提供的与众不同的独特价值和独特贡献。
肖知兴 @ 16:29:07 | Comment[2] 2010/5/17 新书《创痛》
关于中国文化与创新的一本书。因为说了点大实话,转了几个出版社,上个月终于出来了。改了个傻里傻气的书名,配了个张牙舞爪的封面,但内容还算完整。 前些天看康有为和梁启超,发现我自以为新潮的几个观点,他们在上上个世纪几乎都已经说过了。始信“书店里没有学问”,想要找真正的学问,还离不开图书馆。 对学问之道,对严复、康梁那一代人造诣之深表示由衷的敬畏。
肖知兴 @ 16:17:38 | Comment[1] 2009/1/26 从拿来到主义 我的即将出版的新书《创痛:中国企业的创新突围》中的一小节。
从拿来到主义
建构式创新首先是敢于“拿来”,对产品的个组成单元进行“混搭”、“杂拌”和“乱炖”式的组合,但“拿来”之后,也不能低估移植、改造和消化过程的难度,否则,光有“拿来”而没有“主义”,创新就不成其为创新,而成为“洋泾浜”式“东拼西凑”或者“十三不靠”了。《美第奇效应》里讲了一个建筑创新的例子。津巴布韦裔的伦敦建筑设计师Mick Pearce接到一份委托,要在津巴布韦的首都哈拉雷建设一栋不需要空调设备的商业楼,而哈拉雷在夏天有时会很热。怎么办?通过向非洲的一种白蚁“拿来主义”式的学习,他解决了这个问题。这种白蚁为了让它们的塔状的巢穴保持恒温,让一种关键的菌类在其中生长,使用了一种非常简单的方法:在塔的底部,让空气首先进入湿泥做的小房间,等空气凉下来之后,再吹向塔的顶部。通过不断地新建这种通风口,白蚁能够把巢穴的温度调整得到一个非常精确的程度。想法有了,但这种想法离实践还有多远,大家可以想见。离开了工程师们的帮助,再好的创意,也不过就是一个创意而已。这个案例中,Mick Pearce有幸得到了一个天才级工程师Ove Arup的帮助,一起建造了哈拉雷这栋叫东门(Eastgate)的综合商业楼,世界上第一个大规模的使用自然方法进行温度调节的大厦,绿色建筑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商业领域的创新比起科技领域、建筑领域的创新相对还要更复杂一些,一个“好想法”,往往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而已。如创新研究学者Andrew Hargadon所评论,商业领域的那些划时代的创新,不管是电力、电话、还是大规模制造,在爱迪生、贝尔和福特之前都已经以不同的形式存在了。他们不同之处在于让这些创新真正进入普通人的生活。今天我们欢呼的那些创新英雄也没什么两样,从盖茨,到乔布斯,到Dean Kamen(单脚滑行器Segway发明人),到Larry Page和Sergey Brin,在拥有“好想法”方面,他们并没有高人一筹,把他们与其他同样拥有好想法的人区分出来的是他们的执行能力。如老福特所言:
“我没有发明任何新东西。我只是简单地把别人的发明组合成为一辆汽车而已,其背后,是人们数个世纪的工作。如果我早五十年,甚至是早十年,早五年去做这件事,我可能都会失败。别的新生事物也是一样。进步发生,是因为其他所有为之准备的要素都已经到位了,进步成为不可避免的了。宣扬少数几个人是人类的这种最伟大的进步的功臣,是一种最坏的类型的胡说八道。”
同样有好想法,好创意,有些人流芳百世,有些人却默默无闻,他们之间的区别不在于他们的想法是不是新,是不是好,而在于这些“发明者”的执行能力,他们是否能够围绕这个创意,多方筹措,组织资源,平衡关系,建设团队,把握好时机、节奏和火候,最后把这种创意真正推向市场,推入家庭,进入每个的日常生活。爱迪生、贝尔、福特也许没有发明什么“新”东西,但在成为各方资源的连接点,有效地利用各种资源方面,把创意变成人们的日常生活方面,没有人做得比他们好,这就是今天我们都还记住的他们的名字的原因。
比“一招鲜”更不容易的是实现组织与管理层面的建构创新。达到了这个阶段的公司一般体现为对外和对内两种公司能力:知识吸收能力与知识重组能力。首先是对外的知识吸收能力。组织的本质是协调,协调的本质是一致化,建立在一致化基础之上的一家企业,不管它怎么支持创新、鼓励冒险,在生成异质性(heterogeneity)即产生新知识和新能力方面,无论是从数量与质量上看,都不大可能与外部市场上在高能激励(high power incentives)的鞭策下日夜兼程的成千上万家企业相比。所以,他们在创新上的竞争优势,不可能来自创新的前半段,即新想法的产生,而只能来自于他们对创新流程的后半段的控制:对新想法进行选择、发展和推出,然后把它们进行大规模地商业化。在现实运作中,这种知识吸收能力体现为这些公司在对行业的深刻理解的基础之上展开的各种促进相关行业从业人员知识交流的社区行为(如赞助学术研究和发明大赛)、为新技术提供资助和资金的投资行为(包括创业投资)和在新技术比较成熟时即将面对市场化的购并行为(包括上市公司和私人股权的购并)。
对内是知识重组能力。一家公司是否具有动态能力(dynamic capabilities)的标志是,这家公司能否在市场发生变化的情况下,把自身拥有的能力与知识进行符合新的市场需要的重组,从而保持公司的竞争优势。这种公司往往是多事业部(multi-divisional)的公司,它们能在这种市场结构与公司能力共同演进(co-evolve)的过程中抓住机会的关键在于,它们必须持续不断地把公司的部门架构进行调整,努力寻找同时符合市场需求又符合各部门能力的产品/市场分工体系。很多大公司的部门架构永远在变化当中,同一块业务,一会儿与甲事业部合并,一会儿与乙事业部合并,一会儿合并,一会儿分立,最后甚至又分拆成不同的事业部,其内在的道理就在这里。看起来分分合合,一团乱麻,但其实给企业带来新的竞争优势的新市场、新产品和新服务,往往就是通过这个不断重组的过程涌现出来的。
肖知兴 @ 11:13:12 | Comment[6] 2009/1/17 民国,民国 民国的大学
肖知兴/文
民国的大学离我们这一代人一般都很遥远,偶尔看到有人提起那时代的一些故事,几乎是一种“白头宫女说玄宗”的感觉。民国大学离我个人生活最近的一次是我刚进入欧洲工商管理学院的博士班的时候。作为班上唯一的华人,唯一的本科毕业生,唯一的上个月还在公司上班的学生,生活、社交的压力之外,我当时面临一个巨大的挑战:上课听天书,几乎完全不懂!因为入门的几门的好几门必修课都是关于数理分析、定量分析的课程,我十几年前大学打下的那点数学底子,完全不够用。
绝望之中,一个好心的过来人告诉我,要找一个叫Alpha Chiang的人写的Fundamental Methods of Mathematical Economics (《数理经济基础方法》)。终于找到这本书,这个不知何方神圣的作者英文表达能力着实了得,抽象、深奥的数学居然被他讲得象故事一样娓娓动听。后来发现,作者竟然是中国人,1927年生,1946年毕业于上海的圣约翰大学的蒋中一,哥伦比亚大学博士毕业后,先后在俄州的Denison大学、康州大学教书,现在如果还在世,应该也早已退休了吧。所以,某种意义上讲,蒋中一算是我进入学术行业的第一个领路人。世界上这么多人研究数理经济的,茫茫书海中,带领我们这些学子找到方向的居然是一个中国人,想到这里,我一方面感到温暖,一方面也信心大增。
蒋中一是民国大学的教育质量的一个很好的写照。我熟悉的一个著名汉学家自陈,让他走上中国研究这条职业道路,My country and my people(《吾土吾民》)这本书起了很大作用,而该书作者林语堂,也是圣约翰大学毕业生。中国人在国际上地位最高、最受人尊重的代表性人物,建筑设计大师贝聿铭,则是圣约翰大学附属中学的毕业生。圣约翰大学校友中其他各界的著名人物还包括企业家荣毅仁、教育家张伯苓、出版家邹韬奋、外交家顾维钧等等。科以人名,一个存在了半个多世纪的学校能留下这么多杰出的名字,就决定了这所学校在将来的中国教育史上的不朽地位。
语言学家周有光回忆他上圣约翰大学的亲身经历,很有意思。他考上圣约翰大学后,因家里没钱,准备放弃,姐姐的同事听说了后说:“考圣约翰大学比考状元还难”,主动把母亲的嫁妆借给周有光做学费。当年的招生没有名额限制,先定标准,达到标准的全都收下,没有达标的,则一个都不收。大学一年级不分专业,都是基础课,而二年级后再分专业,也只是简单地分文科和理科。学校的宗旨很明确:圣约翰不是培养专家的,是培养完美人格的,在完美人格的基础上,再发展成为专家。
查1922年中国一共有37所大学,公立(含国立、省立)7所,私立13所,教会17所。到1948年,中国一共有56所大学,公立31所,私立 13所,教会12所。可以看出,北洋时期教会大学占了多半,而国民党时期公立学校的比重变大,占了多半,私立学校的实力相对弱了一些,因为很多北洋时期的比较好的私立大学如南开、复旦、厦大都已经收编成了公立大学了;教会学校的数量虽然略微有所下降,但以圣约翰、燕京、金陵为代表的这批学校的整体实力自然无人敢于小觑。总体而言,张鸣老师这里提到的公立、私立和教会学校三足鼎立的局面并没有打破。
有意思的是,这种情况颇类似现在中国经济国有、私有和外资三分天下的局面。从国营一统天下的暮气沉沉到三分天下的万马奔腾,是增量改革这个简单务实的逻辑。这其实也已经清楚了指明了中国计划经济体制的剩下的两大堡垒之一的教育领域(另一个是医疗)改革的方向:公立、私立和涉外机构三分天下。当然,考虑到这三类机构都是非营利性的、没有股东的,还应该加上一类登记为公司、有股东的营利性的学校(俗称“野鸡大学”或“文凭工厂”),在国民教育系列,他们不可能占主流,但也能起到一定的拾遗补缺的作用。
1952中国仿照苏联进行院系调整之后,民国大学瞬间沧海桑田,那个时代的大学精神自然也便荡然无存了。谁说大学、宗教是这个星球上最能传之久远的组织?还不是照样一骑红尘文件到,便立刻寿终正寝?而今,意识形态的空壳化之后,失去了价值理性的大学逐渐从技术理性走向了“衙门化”甚至“黑社会化”,让我们这些翻阅旧书、回首往事的人恍如隔世。
还好建筑还在。中国大学的建筑,有一点样子的,几乎都是民国年间留下来的。建筑不仅是凝固的音乐,还是凝固的历史。书上的历史可以任意装扮,但建筑兀自挺立在那里,告诉我们,这里有一段我们不应该忘记的往事。例如,大家熟悉的北京大学、协和医科大学的中西合璧、大气雅致的校园,分别是当年的教会大学燕京大学、协和医学院主持建设的,还有由华东政法大学继承的圣约翰大学原校址、上海理工大学继承的沪江大学原校址、南京大学继承的金陵大学原校址。虽然早已是楼去人空,物是人非,但我暗中抱有的一丝希望的是,这些学校的学生们,在紧张地准备他们的托福考试、公务员考试之余,也许有一天,会忽然对这些漂亮的建筑背后的人和事感起兴趣来?
附:
民国制度的两面
张鸣/文
从袁世凯一直到蒋介石,中国实际上分成了两块,北洋时期和国民党时期,中华民国的制度也分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它的实质层面,就是它是一个军国体制。注意是军国,不是党国,老蒋在大陆的时候从来没有实现过党国,他的党是虚的,只有黄浦军人才是实的。一个简单的事情,在国民党统治大陆时期,县党部书记长的工资跟县长差了十倍,县党部书记拿十个大洋,县长拿一百,这是现在想象不到的,我们现在县委书记和县长是一样的,但那个时候县委书记一点权力都没有。所以它不是党国体制,它是军国体制,所谓军国体制就是军人在政府里权力最大,说了算,民国实际上的体制就是军国体制。民国的制度还有一个表象的层面,就是民主政治。但是作为表象的民主政体也不见得没有起到作用,不是说它就仅仅是个招牌而已的,这个在民国时期很有意思。它之所以在民国时期不仅仅是个招牌,这些军人之所以还要尊重这个招牌,遵照这个表象的制度,就是因为进化论的影响,来自西方文化的影响。
这个制度是来自于西方的,它本身还是有活力的,所以民主制度的一个基本原则,比如说言论自由、思想自由、教育自治,在民国时期基本上还是有的,它在国民党时期是有点问题,但是北洋时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比如说当时的名记者邵飘萍跟林白水,骂起政府来是肆无忌惮,而且是指名道姓的,我看了好多他们骂段祺瑞的文章,骂得很不堪,无所不用,但政府也没有办法。偶尔他们犯了法,报馆给封了,那也没什么,明天再换个胡同开就得了。到了国民党时期设了新闻检查官,北洋时期连新闻检察官都没有,当时五四的时候,好多报纸天天造政府的谣,政府无可奈何,什么招都没有。到了国民党时期设了新闻检查官,他说这个报纸不能登,要给删了,那报纸就删了,然后就开天窗,空一块,我们现在不敢这样做,但那时就是这样,开天窗就让它开天窗。国民党自己也办报纸,他们自己办了《中央日报》,没人看,办了也白办,还是民办报纸比较成功。民办报纸像《大公报》这样的,很牛,一出来就引导整个舆论,国民党就是不能把它接收了自己办,办不到。所以言论自由在北洋时期是相当充分的,国民党时期虽然打打折扣,但是还是有。
大学也是这样。北洋时期大学是政府进不来的,当时是国立大学、私立大学、教会大学三足鼎立。国立大学有清华、北大,清华实际上是半个国立,它是美国退还庚子赔款办的。私立大学有天津的南开、北京的朝阳、上海的复旦等,教会大学有燕京大学、辅仁大学、圣约翰大学、金陵大学,还有协和医学院,中国西医的鼻祖。很多自己办大学,捐钱办大学的,没有人管。没有什么统一的管理,没人管是否授予博士学位,没人管毕业证的颁发,没有人管。但是如果要办好的大学的话,那就要往好的方向去比着办,所以后来军阀自己办大学,也都比着最好的学校去办。
比如说曹锟,他当时是一个比较差的军阀,搞贿选,自己买了个总统当,但是他在河北办河北大学的时候,也是老老实实地办。每次教授发工资,他让他的副官端着一盘子大洋,就二百大洋——当时教授工资比较高,那一块大洋币制含量就很高——他让副官端着盘子,盖着红布,一个腿下跪奉上去,确实有点礼贤下士的味道,绝不敢怠慢。他还经常来学校看看,说你们真辛苦,挣点钱真是不容易,赶紧,副官买西瓜去,从来不敢怠慢。唐继尧在云南办东陆大学,就是云南大学的前身,张学良在东北办东北大学,都是这样,教授治校,大学自治,他们都不管,因为他们知道想办好只能这样,否则就办不好。所以那个时候虽然政治很黑暗,军人政权,但是大学里头空气很自由。
所以,新文化运动就是从北大走出来的,蔡元培想干什么谁也管不了,也不可能管。清华校长不合教授和学生的意,来一个赶一个,一连赶了四个,就是“倒校长”,来一个倒一个,到了最后,梅贻琦去了,没人倒了。梅贻琦说我姓梅,没人想“倒霉”嘛,其实不是这样,他这个人真的有两下子,很优秀,很尊重教授,也很会运作,所以没人把他倒掉。这个状况在大学里头就可以把它办好,给它充分的自由,学术无量,没有充分的自由是办不好的,当时大学就是这样,教育部管不了。
到了国民党时期,教育部想说我们搞一个统一的教育大纲吧,结果大学说不行,抵制,所以没成。最后,好不容易费了好大劲,国民党总算是进去了,安了个训导,但训导处无职无权,只有点钱,都是些流氓学生、特务学生围着转,所以整个大学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一直到1948年,胡适先生当北大校长的时候,倾向于共产党的学生罢课游行被抓了,他作为一个国民政府任命的校长,首先想到的一件事是保护学生,把学生给捞回来,他还真给捞回来了。所以这个时候确实是思想文化非常的繁荣,包括作家,包括文学艺术,包括电影,我们的电影在民国时期是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地点,我们的大作家都是这个时候出来的,包括后来在建国以后被捧得很高的郭沫若这样的人,他也是民国时候出来的,他的主要成就是这个时期奠定的。
所以,这两个方面是并存的。为什么民国有这样光辉的一面?就是因为当政者尽管是军人,但他尊重这个制度的基本的原则和要求,所以局面就这样了,一直到最后。我们以前总说国民党是不允许“赤化”的,搞社会主义的都要被抓起来,但是大学里头开马列的课没有问题,教授吃这碗饭没问题,图书馆里头所有的马列主义的书籍都有,可以随便看,只是不让在社会上实践。国民党实际上已经有点一党专政的味道了,但他也尚且如此,出版社、报社、电台也允许私人在办,所以还是有相当大的自由的空间。
这个制度延续是延续了,但是一直没有人敢去挑战,没有人敢去把它推下去,当时对于这种制度还是很尊重。但是有一部分中国人对这个制度不满意的,因为中国还是不能很快地变强。有些中国人很踏实,提倡实业救国,教育救国,这就产生了三代企业家,第一代郑观应他们,第二代张謇他们,第三代卢作孚他们,他们这一批人是要实业救国的。就是我们1949年以前的企业家,像点样的大企业家,他们是为了救国,他们不是为了发财,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历史上很清楚的看到。挣钱只是他们的手段,这一点是非常明确的,他们就是实业救国的实践者。还有就是教育,包括我们这些办学的大教育家,除了蔡元培,除了梅贻琦,除了张伯苓,还有陶行知、梁漱溟,都是搞教育救国的。
但这些人之外,还有些人说,这样不行,我们要更快点,这样太慢了,要更快地走,从制度层面进入思想层面,所以五四以后,就从制度进到了思想,从制度变革变成思想变革,其实制度变革还没走完。中国老是这样,中国开始是搞实业,搞器物,器物就是实业层面的,实业没搞完就搞制度,制度层面也没搞完,接着又搞思想,都是往前面推,总是想找一根神奇的魔棒。像之前搞器物,总是讲坚船炮利,器物这玩意不行就搞制度,制度完了以后还是不行,就又搞思想。
但是思想到了具体运用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句口号,就变成了一些具体的话语。因为搞思想的时候是要动员群众,而搞动员是不能靠思想的,而是要靠一些简单的口号,就像外国搞竞选一样,要有简单的口号,要是一大堆的念,念很多,老百姓根本就不理你。这个时候的口号主要就是“阶级”。“阶级”这个词在中国以前就有,它的意思就是台阶、官阶,民国时期好多都是指军衔,少校阶级、上校阶级,但是后来到了中国的共产主义者手中就变成了一套话语。这一套阶级的话语在马克思那里主要指的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是他的阶级理论的主干,其它的封建阶级和农民阶级都是消亡的。而无产阶级跟资产阶级有一个共有的特点,就是跟大机器生产,跟先进生产力联系在一起,这是一个基本标准。但是到了中国以后就发生变化了,就跟中国古已有之的概念混在一起,就是贫富概念。
中国的贫富以及贫富对立是一个老概念,混在一起后,我们不再强调先进生产力了,而是强调越穷越革命,越富越反动;第二,我们强调反帝的内容,跟帝国主义、跟西方联系得最多的最反动,所以当时有一个说法,就是买办资产阶级是最反动的阶级;第三,阶级的革命动力、最革命的阶级大规模扩军。对于这个,我的分析的主要标本就是毛泽东的学说,他在中国大革命时期有两个著作,一个叫做《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一个叫做《中国农民中各阶级的分析及其对于革命的态度》。第一篇文章收在《毛选》第四卷里,但是经过改动,改了百分之八十以上,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改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但是我这个是原文,这就是一个典型的中国革命的阶级话语。当时毛写文章的时候,人们统计――其实是没有严格的统计――据说当时中国是有两百万产业工人,就是工厂里用大机器的工人有两百万人。这两百万人有人说还不到,但即使就算是两百万,那也太少了,当时我们人口有四亿多,四亿多的人口,工人才两百万,这太少了。于是就要扩充到城市苦力,就是那些扛包的、拉车的,说有三百万,再加上农业无产阶级,就是那些雇农,说有两千万。这样加起来还不够,毛就又提出了一个“半无产阶级”的概念。“半无产阶级”包括半自耕农、贫农、手工业工人、店员、小贩,加在一起就有一亿七千万之众,这样就差不多有两亿了,有一半人了,这样革命动力就很强大了。但是按照马克思主义的话,这些人的百分之九十八以上跟先进生产力没有关系,谈不上革命性。
毛在这时候强调的两部分人很有意思,一个是游民,就是我们讲的流氓盗匪。毛对他们很欣赏,说他们一旦引导合法,很能勇敢奋斗。所以秋收起义失败以后毛就上山了,上山去找王佐和袁文才,而王佐和袁文才就是山大王。但毛对学生的估价很低,他认为学生分两部分人,一部分人本身就是反动阶级,还有一部分人是中产阶级,但是很快会跑到敌人那边去,所以对学生,他很低估。
这样的话语一直被革命实践着,但是它实质上又是不符合实际的,因为中国的产业工人、最革命的阶级,其实自从合法斗争被中止以后一直都没有革命性,以后也都是农民在革命,工人没有积极性,怎么动员也没有用。三十年代的时候,共产国际为了强调中国革命的工人阶级,强行中国共产党要一个工人阶级当书记,就是向忠发。向忠发那个人超级没用,超级腐败,后来一被捕就变成叛徒,就这么一个人。他被捕的时候是跟妓女在一块鬼混的,结果妓女都没有招,他就招了。所以工人没有积极性,因为当时工人也算是中产阶级,生活还挺好的,不可能有革命积极性,有革命积极性的都是一些边远地区的贫苦农民。雇农的革命积极性其实也不高,我们看到很多地方的地主兵团都是雇农组成的,他们跟地主的关系其实也挺密切的。但是学生不一样,学生的积极性一直很高,空前地高,而且虽然在革命工作中一直挨整,在红军时期杀的都是学生,成批地被杀,但是革命积极性依然不改。
这就很怪,这个东西完全不符合实际,却一直都被应用,而且应用以后还赢了,革命成功了。原因有两个,一个原因是,阶级是切割社会的工具,想革命了,就把社会切割开,切割开才能有阶级斗争,不管它切割的准不准。实际上它切割得很不准,但也没有关系,因为阶级的划分是很复杂的一个东西,所以只要能切割开就行。实际上也不一定非要用阶级这个词,有很多词也可以用,比如说族群也可以,只要切开了就会有斗争,有斗争就会有机会,这是第一个。第二个原因是作为革命对象的统治者,国民党人也用这个话语,他们也喊打倒土豪劣绅,打倒豪绅阶级,打倒帝国主义,国民党左派这么喊,主流蒋介石这一派也这么喊,都用一个话语。他们敢诉诸革命,敢发动革命,我们凭什么就不敢?那么这样一来,革命成功,革命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张鸣,历史学家,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教授。本文是张鸣先生2008年12月20日在十乐®举办的传习社讲座“民国的三个面相”实录的节选,文稿未经本人审阅,标题为编者所加。) 肖知兴 @ 10:39:04 | Comment[10] 2008/12/16 文学与管理 文学与管理
管理是科学,也是艺术,这是大家都常说的一句话。艺术的范畴很大,音乐、美术、电影、戏剧、雕塑等等,都是艺术,管理是什么艺术呢?我的思考是,管理与文学的相关性最大。文学是人学,管理的艺术性体现在管理者对人性的观察、理解、把握和掌控的能力。所以,下次说管理是科学与艺术的结晶,不如更确实地说管理是科学和文学的结晶了。
关于管理的文学性,德鲁克可能是说得最清楚的。在《管理的实践》中,他研究了五十年代大学中所开设的各种课程,发现对于培养管理者最有帮助的是两门文学方面的课程:小说写作与诗歌赏析。小说写作培养管理者对于人性的观察和体会的能力(也就是同情能力),诗歌赏析培养管理者用感性和富有想象力的方式去影响他人(也就是感染能力)。晚年的德鲁克更是以九十多岁的高龄重读莎士比亚,永不止歇地从“永恒的莎士比亚”中吸取关于人性幽微处的各种观察和洞见。
其实德鲁克本人职业生涯也是关于管理的文学性的一个写照。他关于管理的一系列作品是管理的文学性的一个最好体现。作为一个受到一些规范训练的管理学者,笔者阅读德鲁克的作品的第一个感受是,他是一个管理作家,这是一个与我们所处的管理学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行业。举德鲁克1985年发表在《哈佛商业评论》的名文《如何做人员决策》的第一个自然段为例:
“总的来说,高层管理者们所做的提拔和雇佣决策是很差的。众所周知,他们的击中率不会比0.333更好:顶多有三分之一这样的决策是对的,另外三分之一是最低程度地勉强管用,最后三分之一是彻底失败。”
真要碰到书生气比较浓的学者,这一段话就已经足够让他抓狂:什么叫“勉强管用”?什么叫“彻底失败”?你这个三分之一是从哪里来的?是问卷,是访谈,还是档案数据?还居然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呢!但作为写给普通人看的非专业性文章,这种表达方式应该来说,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三个三分之一,也不妨认为是一种“文学意义上”的实证数据。所以,虽然管理学者们有很多不同意见,却并不妨碍德鲁克成为大众最欢迎的管理作家,因为管理很大程度上是文学,需要德鲁克这样的作家来通过直觉和文字来描述和反思、回顾和展望这个职业。
有意思的是,中国第一代管理者,如果受过一些高等教育,大多是理工科的背景,如柳传志、任正非、王石等(他们三个不仅是理工科,而且都是军校的理工科)。第二代的管理者,却开始涌现了一批文学、文科背景的佼佼者,如马云、江南春、郭广昌等,这些人一般拥有非常强的沟通能力和鼓动能力,他们出众口才在企业发展过程中,在为企业争取各方面的资源和支持等方面,立下了汗马功劳。当然,柳传志、任正非的表达能力也是一流的,文科背景的企业家逐渐增加估计与改革开放后文科教育的发展有关。
例如,江南春,这个昔日的华东师范大学校园诗社社长,乍看完全是一副“文青”的做派,其口才之好,在业界几乎成为传奇,天生的王牌销售员,难打的单子,都是自己亲自出马,轻易不会有失手的时候。“做诗人和做商人有共同点,都需要激情和想象力”,“写PPT与写诗一样,都需要简洁。”江南春关于诗歌与商业的关系的总结,很恰当地说明了管理与文学的关系。
如果说理工科背景的人做企业,是从管理的科学性入手;人文科背景的人做企业,是从管理的文学性入手,没有高等教育背景的人做企业,应该可以说是从管理的实践性入手了。后者的例子包括鲁冠球、张瑞敏、牛根生这一批从一线做起来的企业家。中国人讲究学历,很多人有了名气之后,孜孜于取得一个正式的文凭。但其实,能从一个最低的起点把一个企业做起来,是一个比文凭要大得多的光荣。
三种类型加起来,整好符合明茨伯格的管理三元论:管理是科学、艺术(文学)和手艺(实践)的结晶。一个优秀的管理者,三个方面的修养缺一不可。光有科学,是算计的;光有艺术,是自恋的;光有手艺,是繁琐的。有科学与艺术,没有手艺,是不切实际的;有科学与手艺,没有艺术,是不激动人心的;有艺术和手艺,是无组织的。
三个维度,中国企业家平均而言,哪个方面弱一些?我的判断是,科学背后是逻辑,实践背后是勤奋,文学背后是大爱(或曰仁义,或曰慈悲,或曰博爱),那种超出小圈子的、普世的人文关怀。与逻辑与勤奋相比,我们中国人缺的一般都是这种超越性的大爱。中国人的生活,离真正的文学其实很远,四大名著中,《西游》是怪力乱神,《三国》专讲权谋,《水浒》专讲偷盗,唯独一部《红楼》,除去其白日梦的一面,算是与文学还有点渊源,但很多中国人,从小偏偏无法读下去的就是《红楼》。一个人逻辑不清,帐算不清,自己知道,别人也容易发现,但人文修养不到位,却不是一件容易引起大家警觉的事情。从这个角度看,中国企业的未来,实在是不太值得乐观。 肖知兴 @ 17:20:58 | Comment[6] 2008/12/16 Ron Burt的《结构洞》 看到书店摆出我在INSEAD的系主任、社会网络学的奠基者之一Ron Burt的《结构洞》。 书封上的介绍,居然把Ron Burt的另外一本名著Brokerage and closure翻译成《券商与倒闭》(应为《经纪与闭合》),大失所望。金山译霸? 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出的书,居然也这样。 真想做点研究生以上水平的学问的同学,建议还是直接读原文。中文版,我估计就算Ron Burt本人懂中文,也不大可能看得懂。 肖知兴 @ 15:42:32 | Comment[2] 2008/12/16 生活中的宗教 生活中的宗教
肖知兴/文
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中的宗教其实就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有用则信,没用就不信,完全是一种实用主义的态度。什么东西最有用呢?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朋友”最有用。按照王学泰先生的研究,中国文化的一个最大秘密就是,中国人真正的崇拜的从来就不是“文圣”,而是“武圣”,是关公。为什么崇拜关公呢?其实就是崇拜关系,崇拜义气,小圈子里朋友之间的义气。但这种世俗的义气其实并不值得这么崇拜。道理很简单,小圈子里的义气的代价或者反面就是剥削圈外的人、掠夺圈外的人、虐待圈外的人。好莱坞电影《完美陌生人》里的一句台词,把这点说得很清楚,主人公说,她的原则是personal loyalty(个人忠诚),因为这是law of universe(宇宙法则),对方不同意:是law of jungle(丛林法则)吧。把个人之间的忠诚当作一切的准则,最高的标准,这其实人类最原始的做事方式,是丛林原则。但可惜,很多中国人崇拜的就是私人关系。所以,有华人处就有关羽,不管多偏僻的地方,你找到一个中餐馆,你都能发现这位关圣爷的足迹。
一个文明社会崇拜的应该是原则,一些亘古不变的原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平等,契约,等等,而不是不讲原则的私人关系。一种文化,如果只讲关系,不讲原则,或者先讲关系,再讲原则,老实说,就凭这一点,就可以判断这种文化的未来是不足乐观的。黄仁宇说:“一只走兽,除非脱胎换骨,否则不能兼任飞禽”,很多人也都感慨中国人就像走兽,什么时候才能脱胎换骨,变成飞禽,好像一时看不到希望,包括一些最有见识的学者,在这方面,都觉得要实现这个转变,实在是太难,只是有些学者话说得比较温和,或者是因为自己是局内人,有些话不好多说而已。比如钱颍一有一次说,以中国现在的制度框架(广义的制度包括信仰和价值观),大概只能支持六千到七千美元的人均GDP,而现在沿海地区已经是七八千了(全国平均数低一些),所以他这个话其实很沉痛,只是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说出来。
中国有没有西方意义上的宗教,儒家、道家到底是不是宗教,学术界一直在辩论。我的观点是,我们的儒教、道家的道理本身都不错,根本的问题在于,应用的时候用错了地方。秦晖沿用严复当年在《群己权界论》的对公域、私域的划分,强调公域要讲民主,私域要讲自由。我们却全反过来了。应该用在公共领域、用来治理国家的清静无为(让民做主,让老百姓自己做主)的道家,反倒用到私人领域去了。汉初的黄老之治,与民休生养息的政策,从此就成了千古绝唱。相反,应该用在私人领域的儒家的自我修养、自我实现、内向超越(积极自由),反倒用到公共领域去了。所以儒家在中国逐渐发展成了一种统治工具,一种系统地洗脑和奴役被统治者的工具。统治者们天天讲“修己安人”、“克己复礼”,,矛头对准的都是弱势群体,目的都是控制这些被统治者,“修己”、“克己”,全是借口,要害全在“治人”、“安人”,归根结底,是为了维护自身“家天下”的统治,也就是所谓的“阳儒阴法”。
相反,道家却变成了疗养手段。做奴隶主,做奴隶做累了——做奴隶主和做奴隶都挺累的。做奴隶连自由都没有,当然累;做奴隶主的,每天都要看着,别让这帮奴隶造反,也累;最累的是奴隶头子,又怕下面造反,又怕上面不高兴。大家都很累――累了怎么办?就要靠道家来做私下的疗养手段。什么吸纳术、炼丹术、性命双修、采阴补阳之类,都属于道家的疗养手段了。尤其是那些靠科举制度上去的奴隶头子,所谓“阳儒阴道”,表面上讲文死谏,武死战,精忠报国,最在乎的,其实还是自己那身臭皮囊。这其实也就是南怀瑾所说“儒家是粮店,道家是药店”的意思。但南怀瑾这样说是夸赞,他觉儒家是粮店,道家是药店是好事咧。
相比而言,佛教是最博大精深的,但以管窥豹,挂一漏万地说,其精髓还在于一个“空”字。梁漱溟认为印度文化的核心是取消,是一种向后看的、强调放弃的文化。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佛教中最中国化的禅宗的最大秘密之一在于“对时间的某种顿时的神秘的领悟”(李泽厚语)。总之,不要去试图去把握世界,不要去把握人生,而是把握瞬间,通过一霎那来堪破生死,超越因果,这也是一种典型的放弃的哲学。熊十力比较佛儒得失说,与孔子看见“生”相比,佛学只见到“灭”。梁启超说,佛说法五十年,一言以蔽之,曰“无我”。虽然“无我”也可以解读为爱自然,爱他人,慈悲为怀,但我估计大多中国人还是把“无”当作了弃绝。当然也有入世的人间佛教,强调儒释互补,通过力行来改变周折遭的世界,但总体而言,强调放弃的比例还是更大一些。
归根到底,宗教要解决的是人类行为的方向问题和动力问题。解决了方向问题,才能保证大多数人走大道、中道和正道;解决了动力问题,才能让大多数人长亭接短亭,一亭一亭走下去,让整个社会实现持续的发展。我们的儒家和道家,应该来讲,首先是没有把方向问题解决好的。聪明、才智都不缺,可惜都用错了地方,把儒家用到公域的结果是无穷无尽的权谋和权力游戏,把道家用到私域的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种种得道成仙的幻想。方向问题没解决好,动力问题,更是提不上日程了。私心以为,在动力问题上做得最好的应该还是宋明理学,不仅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气魄,也有“我心光明,亦复何言”的自信,更有“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的境界。然而,儒家这种所谓的“内向超越”是否能够普遍地化为的日复一日的庸常行为,化为包括贩夫走卒之类的普罗大众“苟日新,日日新”,“日拱一卒、功不唐捐”的践行精神,实在还是一个大大的问号。龚鹏程老师在这里讲的儒家的社会与生活实践,从大的范围来讲,其实也属于这个问题。这里我们不可能展开讨论,但仅就儒释贯通的马一浮、熊十力、梁漱溟的那一代大师的最终选择看来,最终的出路,应该还是在宋明理学基础上新儒家吧。
附:
社会与生活中的儒家实践
文/龚鹏程
中国是一个儒家型社会,所谓儒家型社会,不是光从理论上讲,光是理论、概念这种东西就能够把一个社会改造成儒家型的社会,就能够让大家在伦理生活上都过一种儒家的生活的,不行,这里面必须有一些方法、办法。宋代其实也我们现在一样,也面临到一个巨大的社会变迁。我们通常都说我们现代的社会跟古代的不一样,我们是巨大的变迁,是的,的确是这样的。但是,其实宋代也是在变,中国的历史一直在变,所以当宋代相对于过去的历史时,也是面临着一个重大的变化。
我们现在都有姓,我姓龚,然后有些人姓张,有的姓王,有的姓李,每个人都有姓,每个人都有祖先,有祖父、父亲,家族有来源。可是在孔子的时代,孔子的很多弟子都是没有姓。比如子路,他姓什么?姓季?“季”是小的意思,并不是姓。孟、仲、叔、季,这些都是排行。像那个孟姜女,她不是姓孟,她的名字是姜家的大女儿的意思。孔子因为是老二,所以是仲,叫仲尼,他的哥哥叫孟皮,所以这些孟、仲、叔、季是排行。子路是不知道他姓什么的,孔子的弟子里面很多是没有姓的。再比如仲弓,孔子说他的爸爸是一个出生很低贱的人,但是生出一个好儿子,就好比是一头牛生出一头小牛,头角峥嵘,可以拿来献天,就是说他的爸爸生了一个好仔,这就表示他的身份很低贱。因为孔子的弟子里面也有一些是有姓的,比如子张叫颛孙师,子贡叫做端木赐。一听他叫颛孙师,他叫端木赐,就知道这个人是贵族。孔子是第一个有教无类的教育家,在他之前只有贵族有受教育的机会,这个中外皆然。孔子是首先打破了这个阶段,欧洲是要到一千年以后才达到这个阶段,印度就更晚。这在当时是很了不起的,不仅贵族可以受教育,他的弟子里面还有很多平民。要注意,那个时候平民是没有的姓的,这个现在是完全不可想象。没有姓是什么意思?就是没有祖先,平民是不可以祭祖的。有人就会觉得说,我们中国人都是祭祖的,怎么说不能祭祖呢?其实从来都是不能祭祖的。
荀子讲过,天子祭七代,就是七庙。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士大夫是上士三庙,就是士大夫里面地位比较高级的是三庙,下面中士两庙、士一庙。一庙就是祭自己的爸爸,爸爸以上的二庙、两世祖都是不能祭的。天子可以祭七代,祭七代的意思就是其中一个是始祖,另外是最近的五代祖,中间有一庙是把超过五代的其他的始祖的都集中到那里去,叫祧庙。所以就是一个远祖,一个是最近的五代祖,然后加一个祧庙,总共七祖,天子七庙。其他的诸侯、士大夫就递减,到了士的这一阶层就只能祭爸爸。老百姓因为没有姓,都是平民,所以不能祭祖。我们现在都说百姓,在过去百姓指的就是贵族,因为只有贵族有姓。比如《尚书·尧典》里的“平章百姓”,那个“百姓”就是贵族,因为他有姓。而一般的平民因为没有姓,所以是叫黎明。这些黎明,荀子就说过,是“持手而食”,就是靠两只手劳动才能吃饭的人,所以没有庙,无庙,不能祭祖。
那么中国人什么时候才开始有姓呢?是到春秋末期、战国时期,这个时候才有姓。因为这个时候贵族瓦解了。贵族瓦解就是原来我是贵族,贵族是有封地的,有权有封地,可是如果我一个人生了三个小孩,这三个小孩就会继承我的封地,我的封地就会分成三份。然后我的小孩他们每一个又生了三个小孩,这样我的封地又往下分,就分成了九份。然后他们又再往下分,分成二十七分,然后再分,这样慢慢地就没有了。所以在这样若干代以后,贵族也只是身份上还是个贵族,但是实际上跟一般平民是没有区别了,这就是贵族的瓦解。贵族的瓦解造成了春秋战国时期的社会变革,因为和之前是不一样了。然后,国家又支持这种贵族和平民之间身份的转换,比如说商鞅变法。商鞅变法就说不管你原来是不是贵族,只要打仗立了功,就可以做高官,由战功来决定,这样平民就崛起了。所以到了战国后期,平民崛起,贵族瓦解,贵族变成了平民,平民又起来变成了贵族,这个时候平民才有了姓,我们都有姓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在欧洲也是很晚才有姓,日本就更晚。后来不是说日本人有姓是怎么来的,住在田中的就叫田中,住在松下就叫松下,住在厕所边就叫御手洗。早期我们中国人取姓也是这样,住在陈地的就姓陈,做官做司马的就叫司马。
这个时候是开始有姓了,但是祭祖却还是没有开始。到了汉代以后,到了魏晋,中国的贵族社会还没有结束,平民都还不能祭祖。因为到魏晋,一直到唐代中叶,中国社会实际上还是一个贵族社会,这个叫世族门第。世族门第的社会有点像印度的种姓社会,就是要看出生,这叫“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身份不一样,出生的姓氏不好——自从大家都有姓以后,就开始要分大姓和小姓了,大姓叫高门第,小姓叫寒门,社会上分出了九品中正,分九等,看你的姓在哪一等。所以有些人生下来为什么叫“王谢子弟”啊?“乌衣巷口夕阳斜”,王谢子弟生下来就是富贵的,一个三岁、五岁的小孩都可以封大官的,但其他老百姓是不行的。像我们现在坐在一起上课,当时是要先搞清楚你们之间的等级是不是一样,否则的话是不同座的,是不能在一起坐的。有一个人后来做了大官,叫到盖,这个姓也很特别,他已经在朝廷做了宰相了,但是那些世族却不理他,不跟他说话。他就很生气,就问他们为什么都不跟他说话,那些世族就说,因为你的祖父当年是倒粪的,所以你现在身上都还有一股余臭。那时候的情况就是这样。那这种世族门第社会靠的是什么呢?靠得是官衔、读书,靠经学礼法持家,靠的就是这个。当时他们有家谱,家谱就是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避免家族祖先的避讳用的,这就是礼法门风。礼法社会是高门第的只跟高门第的互相通婚,血统不能混乱的。这样的社会到了唐代中期以后又瓦解,又产生了巨大的社会变动。这种社会变动到宋代以后又不一样了。而中国人所有人都可以祭祖,其实是到了宋代以后才开始每个人都祭祖。到了这个时候,因为每个人都祭祖,所以祭祀的仪式——因为过去只有贵族可以祭祖,但现在每个人家都可以祭了,所以这个祭祀的仪式就要重新定,怎么祭,有什么方式步骤,这个规定一直到明朝才完善。
另外,中国的家庭结构是经历了几次大变化的。我们现在都说中国传统,中国传统好像就是一大块的,没有什么区别的,说我们中国传统就是大家庭,这是胡说八道,中国传统都是小家庭,哪里是大家庭?中国传统的核心家庭就是一夫一妻,带一个小孩。另外一种是直系家庭就是一夫一妻生了两个小孩,那另外一个小孩可能就会让他自己出去组织一个小家庭,然后另外的这个大儿子就跟爸妈一起住,以后就变成一个核心家庭带两个直系亲属,这就是直系家庭。这个是中国家庭的基本模式,是在秦汉时期、战国时期形成的。因为战国时期随着贵族的瓦解,大家庭也就瓦解了。再加上商鞅变法是鼓励分家,如果有两个小孩就鼓励分家,所以在西汉的时候基本都是小家庭的。但是小家庭有小家庭的困难,小家庭有小家庭的麻烦。小家庭带小孩,对小孩的教育和养护,成本是很高的,大家都知道。两个人要工作,又要带小孩,那个是很辛苦的,成本很高。现在有一些家庭要么请保姆,要么就是社会福利好交给社会,但那个时候就很困难。养小孩,养老人,这就造成了小家庭的负担很重,做不来,所以后来又开始鼓励大家庭。所以东汉开始家庭就扩大了,到了后来就形成了世族门阀。不过,到了唐代中叶以后,这个大家庭又瓦解,又变成了很多的小家庭、小家族,小家族后来就变成了社会基本的一个家庭形式。这样,那些儒者又想,我们原来儒学强调的那些亲人之间的亲戚的关系怎么来组织呢?所以这个时候才开始强调编族谱。
各位回家看你们的族谱就知道,我们的来源总是很远古的,来源于彭祖,来源于黄帝,来源于张良,都很远古。但是,我们所有的族谱,没有例外,我不相信有例外,就是族谱的形式怎么样,到底怎么编,这个是到了宋代才出现的,就是欧阳修和朱熹定出了两种编族谱的形式,我们所有的族谱都根据这两种形式来编写。之所以要编这些族谱,道理就跟范仲淹定范氏义庄的规则一样,要把同姓的宗族、有血缘宗亲关系的重新组织起来,把大大小小家族组织起来,然后族人之间还有聚会,而且族人之间可以通过儒家的亲亲之义去约束它,鼓励它,提升它。所以用这种方式,第一个是自己家的祭祖,第二个是把同姓的人聚集起来。像张载他们提倡的宗子法,就是聚族,让这个族聚起来,用这样的方式让社会上一批同姓的人知道,我们彼此之间还有一些伦理上互相的要求,互相的鼓励。
但是宗族不一定都很小,如果整个社会都构成了一个亲亲之义怎么办呢?怎么做呢?所以后来朱熹和他的一个朋友叫吕大忠,就定了一个乡约,乡民的约定。这个乡约有点像西方人上教堂,每个礼拜上教堂做一次礼拜,而这个乡约是每一个月聚两次或者三次。当大家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因为是“约”,就像我们参加社团一样,社团有社团的条约、章程,大家就围绕这个章程。那么这里面也是一样,除了彼此之间经济上有困难,大家要互助,如果死伤、有灾难,大家要互相救济,除了这种互相的抚恤、互相的救济、互相的支援以外,更重要的是道义相砥。要互相之间劝勉,做好做坏,我们就互相约定,讨论哪些是好,哪些是坏,有些人要受处罚,有些人要奖励,后来这种乡约在中国的农村就推广得非常好。我们知道,王阳明在哲学上跟朱熹是不一样的,但是王阳明也一样推行乡约。王阳明之所以能有很好的事功,他在江西、广西平定民乱,靠的不是他的军队,而是靠他在各个地方推广乡约,效果非常好。
乡约是针对一般的乡民的,乡约以外还有各地方的读书人,所以在各地方就还有书院。书院的讲学不是像我们现在的学校这样,我们现在的学校是圈地养猪型的,就是砌一道墙出来,然后把人关进去,然后喂食,喂一些标准材料,就是教材。喂了一段时间以后,最后就有个标准化、数量化,然后就推向市场,看市场能不能接受,基本上就是这样一个模式。但中国民间的书院不是这种形态的,是利用这些书院作为一个民间的像发电机一样的存在,对这些地方进行一些知识的讲习,提供一些儒家的道义、劝化之类的。而且不是只在一个地方的,他会去跟农民讲,跟煮盐的这些人讲,跟一般的知识人讲。这样,儒学就能够在民间生根,这种就叫做儒学的社会实践。
在社会实践之外,还有司马光编的家礼。在过去,这些家礼都是世家大族他们要经学礼法传家的,但是现在这些世家大族没有了,那我们的自己家里也应该有些礼了,家里每天的食衣住行、起居,还有岁时年节。岁时年节就是元宵该怎么过,过年该怎么过,过年家里该是什么样的仪式、什么样的气氛,如何祭祖、如何对长辈、如何来相处,这就是岁时年节该怎么来处理。还有就是婚丧喜庆。岁时年节是我们对于时间的处理,婚丧喜庆是对我们一生的,人类学家把它称为通关仪式,就是我们一生中有几个重要的关口,怎么样来过这个关口,有一些仪式。比如小孩子出生会有个仪式,结婚会有个仪式,死亡会有个仪式,这个就是每个人在人生的这些重要阶段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一个仪式。那么,这些在家礼里面都会提到,我们应该怎么样来做,这个就叫做家礼。司马光就编过一本叫《书礼》,后来朱熹到了南宋时期,因为觉得时代不一样了,所以就做了一些调整,也编了一本,叫《文公家礼》。朱熹的这一本就一直延用到清朝,后来清朝又加以增删修订。台湾的民间在早期,每家基本都有一本《家礼大全》、《家礼通》之类的参考书,碰到这些事情就有所参考。
所以说,原来的中国的儒学并不是只有在政治上,或者在学校里面学,它在生活实践上也有一套方法,而这一套方法在我们今天仍然有参考的地方。像朱熹的那一套礼法,在今天也可以拿出来加以变通改造以后,在现代社会一样可以用的。比如说碰到死亡问题,就可以拿来看看是怎么样的。而且我们现在社会也还有一些其他的礼俗可以拿来改造,比如说我们的婚礼、生日。生日,现在都是弄一个蛋糕来,然后大家唱唱歌,也只有这样了。生日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仪式了,婚礼却是千奇百怪,而死亡就还是有点依照原来的。这些东西就是儒学在现代社会当中,它要考虑到社会的变动,取得一些新的介入社会的方式,从而在实际生活中实行,这个我觉得是目前儒学应该要考虑方式。这就是儒学实践的第二个方法,我把它称作是儒学的生活实践。
原来在谈儒学的时候,最早在谈的时候,就是在自由主义民主之路上,希望儒学能够开拓自由民主之路,这是儒学在现代政治领域中的一种实践和尝试。然后在八十年代,就谈到儒学跟经济的关系,这算是儒学在经济领域的一个实践和尝试。那么现在是在社会领域,在生活领域,希望能够重新纳入我们的社会,把社会改造成一个能够拥有儒家生活伦理、态度、精神的一个样子,这大概就是儒家生活伦理几种不同的实践方式。(龚鹏程,著名学者,台湾南华大学、佛光大学创校校长。本文是龚鹏程先生2008年11月29日在十乐®举办的传习社讲座“儒家伦理的生活实践”实录的节选,文稿未经本人审阅,标题为编者所加。) 肖知兴 @ 13:31:08 | Comment[2] 2008/11/26 文史传习系列讲座之龚鹏程: 儒学与生活伦理之实践 文史传习系列讲座之龚鹏程: 儒学与生活伦理之实践
![]() 龚鹏程,1956年生于台湾。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研究所博士。曾任台湾淡江大学文学院院长,台湾南华大学、佛光大学创校校长,台湾行政院陆委会文教处处长,国际佛学研究中心主任等职。今游大陆,任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北京大学、南京大学客座教授。
以读写为乐,研究领域涉及中国文学、史学、哲学、宗教。著书70余种(内地已出版的包括《中国传统文化十五讲》、《文化符号学导论》、《文学散步》、《国学入门》、《书艺丛谈》、《北溟行记》、《书到玩时方恨少》,《龚鹏程四十自述》等,对学界影响深远,曾出任公职推动两岸文教交流,为当今传奇人物。
主题:儒学与生活伦理之实践
主讲:龚鹏程 教授
时间:11月29日(周六) 15:00~18:00 地点:浦东芳甸路599弄1号 “十乐”会所(锦绣路/芳甸路口向南200米) 请于11月27日前联系 yehui@aamp.org.cn 办理报名手续,领取邀请函! 肖知兴 @ 10:57:52 | Commen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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