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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方向性
陈家琪=文 2003年10月28日14:13
《施密特与政治法学》
刘小枫/选编
上海三联书店 2002年版
《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
恩格斯/著
中央编译局/译
人民出版社 1972年
人类共有两种游戏方式:“零和游戏”与“非零和游戏”。“零和游戏”中参与者的机会相反:一方所得即为另一方之所失,双方的总和为“零”;在“非零和游戏”中,一方的胜(所得),对其他参与者来说不一定是坏事,“事实上,在极度非零和游戏中,所有参与者的利益完全重叠。当1970年阿波罗13号上三名太空人设法使孤立无援的太空船回到地球时,他们所参与的是一场彻底的非零和游戏”。诸如“我们只有一个地球”、“我们都在同一条快要下沉的大船上”之类的口号,都是想营造一种“极度非零和游戏”的环境或气氛。
这种“极度非零和游戏”的环境与气氛一直存在于我们的现实生活中,“从始点到终点,从最初的原始染色体一直到第一个人类,自然选择就始终眷顾着非零和的扩张”,道理很简单:“join or die”(不加入就灭亡),不是生(繁衍、非零和),就是死(同归于尽,零和)。
所以“非零和互动”受着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的支配,而“看不见的手”则受着“看不见的脑”的支配;“看不见的脑”的发达全赖资讯手段的完善,而资讯手段越完善,社会结构越复杂,人们也就越知道怎样趋利避害,获取最大量的非零和。罗伯特·赖特认为,资讯技术是非零和游戏中最为关键的环节,在《非零年代——人类命运的逻辑》中,他对此有着相当精彩的论述,甚至回答了近代中国之所以落后,以及没有外国入侵中国会不会自动开放门户、发展市场经济等方面的问题。
所有这一切都就人(也就一切有生命之物,乃至细胞、DNA)的生物性本能而言,丝毫不顾及道德及精神层面的提升;但如果这种“生物性本能”(或自然选择的智慧)能回答历史演化的方向及模式,则可以将其理解为《约翰福音》开头所提的“太初有道”中的“道”。赖特称,“道”(Word)译自希腊文“逻各斯”(Logos);“Logos”即“言语”、“理解”、“辩证”、“目标”,总之 “是一种无所不包的理性原则,同时也是上帝超然心智的一部分”,它所最后指向的,就是把上帝所创造的各种生物、人类、植物和动物,联系成为一个整体的力量,“如此经由互惠与联合,就像一把琴由不同的音弦所组成,上帝意欲所有生物相互友善合作,形成一大和谐;而普世的施与受的原则将统驭他们,最终导致全世界的圆满结局。”
赖特从经验说到超验,从科学说到宗教,从石器时代说到地球村,从生命的起源说到人类的未来,这其间到底如何解决历史的方向性问题?
全书立论有三个基点:着眼于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整体性的结果;着眼于必然性的过程;着眼于人性中本能的力量。有了整体性的目光,哪怕一种文明消失了,“文明因子”也会流传下来。“很少有人注意到玛雅文化的瓦解其实只发生在玛雅文化的部分地区,北方许多城市都幸存下来,保存了玛雅文明,甚至保全了它最珍贵的文字”;每经过一次“野蛮民族”对“文化与社会模式更有吸引力的民族”的征服,就等于给了那种优于自身生活方式的文化与模式一次再行扩张、大肆传播的机会,“世界历史上的骚动不仅符合‘进化论者’的历史观,甚至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有了必然性的目光,没有阿基米德,中国人也会算出圆周率;没有希腊人发明零,印度和南美洲的玛雅文明也已有了同样的发明。无论在科技上还是政治上,缺了谁都无所谓;哪怕“人属”(Homo)的动物都在当时灭绝了,“我也会把宝押在黑猩猩身上”;如果整个灵长类都灭绝了,总还会有一个物种会成为这种“如果”游戏中的胜利者。有了人性中本能的力量,尽管有抢劫、占领、屠杀、战争,也虽说战争双方加入了绝对零和的动力,但是,其一,在其中一方的“内部”,却由于面对共同的敌人而“创造了共同的命运,制造了非零和互动,因而加速了文化的演进,造就更深更广的社会复杂性”;其二,进行战争,最终就是为了缔造和平,战胜者通常在生产力、劳动分工上为较先进者,战败者也天生乐意获取非零和的成果,希望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平,尽可能避免再有风险。所以,在第五章《战争:有什么好处?》的一开始,赖特引用威廉·詹姆斯的话说:“我们真正的文明,好的坏的,都以过去的战争而决定。”从长远来看,战争的最后“结果”总是好的,人类天性中对富足安全的喜好决定了历史的方向不会因战争而改变,或许还得以加快,这就是“物质运输与处理方法的不断改进,能量运输与处理方法的不断改进,资讯运输与处理方法的不断改进”。在赖特看来,这三点是历史进步、文化演化的标准,而且“虽然我们不知道这些趋势的技术细节。但我们至少有99.99%的信心,相信这些趋势会持续下去。我个人认为这已经足够”。
赖特反复告诉我们,人类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随着资讯科技的突破远胜于以往类似的突破,甚至超过文字、货币和印刷术的发明,“而由于资讯科技是非零和互动的关键,非零和互动又是社会结构的关键,我们是否正在跨越一个真正的关卡,一个重大的变化,其重要性几乎等同于从狩猎采集社会过渡到酋长政体,或从酋长政体过渡到国家?”
在书中,德日进(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一位古生物学家,同时也是一位耶稣会的神学家——不但在20世纪预言了全球化、地球村的到来,而且在20世纪中叶宣称,“当时新生的电讯沟通基础建设是‘普及的神经系统’,将带给人类‘有机的统一’,是人类逐渐建构起的一个‘超级大脑’,一个‘集合所有大脑的大脑’”。那时,人类将能建构起某种巨大的有机博爱整体。书的“前言”引用德日进的话说:“眼前许多内在与外在的诡谲变化(政治与社会的动荡,道德与宗教的焦虑)已经促使我们略带疑虑地感受到,一件重大的事件正在发生。但那究竟是什么?”
这让我想起迈尔在《神学抑或哲学的友爱政治?》(《施密特与政治法学》)中的一段话:“最近十年来,我把施密特解释成政治的神学家,已经引起国际性争论。这种解释得到重视的另一个原因是,学界对政治神学的兴趣日益强烈。这种兴趣有着各种不同的来源并且可以在各种不同的地方看到。这里可以草草勾勒出四个方面”:第一,苏联帝国的崩溃以及此前马克思主义希望的落空,在许多地方激起了对一种真正信仰确定性的追求;第二,启示神学与政治神学提供了一种“任何苍白的意识形态都无力实现的保障,而且还有效地反对自由主义与资本主义在全球范围内的胜利联手,从整体上开启了一种替代现代世俗主义的方案”;第三,“在带有反西方色彩的政治——宗教激进主义中”,伊斯兰教、犹太教和基督教都在重新得到强化,而且都在“建立一个与帝国密切相关的拯救期待中”,“赋予了政治与宗教的关系问题”以空前的紧迫性;第四,如果说前三个问题可以概括为对绝对义务的渴望、回归正统性、对共同体的神学-政治基础的重新思索的话,最后一点则说的是人们在“荒漠之旅”中忽然有了一种对“大事件”的“混乱企盼”;著名的“后现代”的思想家列奥塔在这种情况下,记起了亚伯拉罕的信仰顺从,“这种顺从是‘大事件’的范例——无法预见的召唤的范例,也是在其中亚伯拉罕得到应答的那种举动的范例……他们以错综复杂的方式——或隐秘或抑郁地——转向权威、启示和顺从这样一些涉及‘大事件’的关键使命。”
看来,生物学家正在与神学家化为同一个人,而且认为只有当这两种学说联合起来(非零和)时,才可能给人类的未来指明一个方向。
这种“联合”的前提,就是人类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某种“重大事件”之中,或者说,忽然有一种对“重大事件”的“混乱企盼”,一种想“转向权威、启示和顺从这样一些涉及‘大事件’的关键使命。”
早在十九世纪后半叶,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推动人类思想发展的并不是思想本身的力量,而是“自然科学和工业的强大而日益迅速的进步”,认为三大发现(细胞、能量的转化和以达尔文命名的进化论)已彻底回答了“有机体在改变自己的物种中实现比个体发育更高的发育的道路”问题(《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赖特的《非零年代——人类命运的逻辑》所给出的结论,与马克思、恩格斯在历史的方向性(进步问题)上所表现出的乐观主义一致,尽管他认为,体现这种“方向”或“进步”的恰恰是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和制度建设,但我们也不能忘记,也是从十九世纪末开始,在寻找推动人类思想发展的动力上,有更多的哲学家找到不同于生产力的生命力,不同于细胞和能的转化的意志或潜意识,还有各种各样关于“先验原则”、“意向性构造功能”以及与科学的起源、人与人的沟通可能密切相关的“隐含的视域”的论述。而这一切以不同方式告诉我们,有关“历史的方向性”问题,绝非一个经验科学所能回答的问题,说到底,它与“为什么是政治哲学、政治神学”(这也正是迈尔的提法)有关,与我们是否意识到某种“重大关头”正在到来或忽然有了一种对“重大事件”的“混乱企盼”有关。里尔克在写于1915年11月8日的一封信中说:“由于相信进步与人性,市民社会已经忘记了人类生活的‘终审法庭’,这就是说,忘记了‘它从一开始就被死亡和上帝永久地超越了’。”(《施密特与政治法学》)
罗伯特·赖特:美国《新共和》杂志资深编辑,也为《大西洋》月刊、《纽约客》杂志和《时代》周刊撰稿。此前曾为《科学》杂志撰写科学、科技和哲学文章,并获得国家杂志奖。他的第一本著作《三个科学家及他们的神:找寻资讯时代的意义》,获得国家书评奖的提名。《性·演化·达尔文——人是道德的动物?》一书于1994年出版,即荣登《纽约时报》年度畅销好书书榜,并以9种文字刊行世界各地,深受瞩目,1997年荣登《时报·开卷》年度十大好书(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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