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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裂社会的运作逻辑
张伟=文 2003年10月28日14:17
问:您关于“断裂社会”的观点在《经济观察报》连续刊登后,在社会中引起广泛反响,这个概念在怎样一种背景下提出来?
孙立平:“断裂社会”是我正在进行的一个研究项目“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结构演变的新趋势”的核心概念。1993年,我和我在北京大学的四位同事撰写了研究报告《改革以来中国社会结构的变迁》,提出对改革以来中国社会结构变迁进行分析的理论框架。这个报告于1994年发表在《中国社会科学》上;1997年,我和我的两位朋友撰写了研究报告《中国社会结构转型的中近期趋势和隐患》,对中国社会结构演变的一些重要趋势进行了系统分析。这个报告发表在1998年的《战略与管理》上。“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结构演变的新趋势”是与上述两个报告相衔接的第三个报告。
问: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概念?
孙立平:这第三个报告的核心思想是:1990年代以来,一个与1980年代有着很大不同的新社会正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并逐步定型化。为什么要明确地提出这个问题?主要出于三点考虑:第一,明确我们现在的历史方位。20多年来,定位我们社会的基本框架是以“改革”为坐标,形成“改革前”与“改革以来”的阶段分期。这个框架虽然必要,但也导致对“改革以来”过程内部一些重要的转折甚至逆转的不敏感;第二,在明确历史方位的基础上面对这个新社会的独特问题与挑战。这个新社会不仅在形塑着我们社会生活的新框架,而且向我们提出一系列新问题和新挑战,这需要我们用新思维来看待这些新问题;第三,可以澄清我们思想上的某些混乱。目前思想理论界对这个正在到来的新社会似乎缺乏应有的敏感,在面对和分析当今中国社会的某些重要问题时,人们仍然在很大程度上沿袭着1980年代形成的那些概念、范畴和理论框架。甚至一些激烈的思想争论,也往往是在那种旧的思想框架的基础上进行的,比如近些年来有关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之间的分歧与争论,就包含着这方面的因素。
但在我们开始集中关注199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结构演变的一些新趋势时,我们发现,其中许多特征可以甚至只能用“断裂”这个概念才能概括。这也是这个概念一经提出,就在学术思想界甚至学术思想界之外引起关注的原因。
问:应当如何从理论上来概括“断裂社会”这个概念或理论?
孙立平:确实,在社会科学中往往存在这样一种情形:一个概念如果被运用到太多的现象上,这个概念本身往往会失去生命力。因为,此时这个概念特有的内涵也就丧失了。因此,在运用“社会断裂”这个概念来分析社会现象的时候,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加以警惕。
就目前而言,“断裂社会”主要包含这样的几层含义。
第一,在社会等级与分层结构上,一部分人被甩到社会结构之外,而且在不同的阶层和群体之间缺乏有效的整合机制。在现实的意义上,首先是指明显的两极分化。世界银行1997年发布的一份题为《共享不断提高的收入》的报告指出,中国1990年代末期反映居民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数是0.458。这一数据除了比撒哈拉非洲国家、拉丁美洲国家稍好外,贫富悬殊要比发达国家、东亚其他国家和地区以及前苏联东欧国家都大。报告指出,全世界还没有一个国家在短短15年内收入差距变化如此之大。近来的数据表明,自1990年代末期以来,基尼系数仍在以每年0.1个百分点的速度提高。根据有关的数据推算,中国的基尼系数1999年为0.457,2000年为0.458,2001年为0.459,2002年为0.460。更重要的是,收入分配差距不断扩大的趋势不仅没有得到有效遏制,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处于失控状态。尽管两极分化存在于许多社会中,并且所有存在两极分化的社会都可称之为“断裂的社会”,但如果两极分化过于严重,这个社会就可能发生断裂。“断裂”的含义即由于严重两极分化,人们几乎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社会之中,而且这两个社会在很大程度上互相封闭。
因而,在断裂的社会当中,以收入差距形式表现出来的社会两极分化会固化为一种社会结构。这种社会结构有两个特点:其一,一部分人被甩到社会结构之外。我经常引用法国著名社会学家图海纳关于金字塔和马拉松的比喻。金字塔是一种社会等级结构。在这种等级结构中,尽管人们的社会地位有高有低,但都是这个结构的一部分。而现在的情形则是,犹如一场马拉松一样,每跑一段,都会有人掉队,即被甩到社会结构之外。被甩出去的人甚至已经不再是社会结构中的底层,而处在社会结构之外。目前我们社会中有一部分失业下岗人员就属于这种状况。这部分下岗和失业者大多具有如下的一些特征:年龄基本在35岁或40岁以上,大多数只受过中等教育,过去所从事的主要是低技术的工作。对于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来说,第一,回到社会主导产业中去根本没有可能;第二,在目前体制之下回到原来稳定的就业体制中去根本没有可能;第三,朝阳产业不会向他们提供多少就业机会。其二,社会阶层之间边界固定化,阶层之间的流动开始减少。在1980年代,我国社会中阶层之间的流动相当频繁。但到了1990年代中后期,许多路径的社会流动已明显减弱。一些研究表明,经商的门槛越来越高,白手起家的可能性已经很小;工人阶层成为相对凝固的社会群体等。
问:可是这种差距的扩大并不仅仅表现在收入上,例如东部和西部地区的差距也在扩大?
孙立平:对,这就是“断裂社会”的第二个含义,在地区之间,断裂社会表现为城乡之间的断裂。城乡之间的断裂既有社会结构的含义(因为农村居民和城市居民是两个不同的社会阶层),也有区域之间的含义。在改革前,中国社会中形成了一种城乡分割的二元结构。当时的二元结构主要由一系列制度安排造成。以户籍制度为核心,当时的制度安排将城乡人口和城乡的经济与社会生活,人为地分割为两个互相隔离的部分,形成人为的制度壁垒。城乡之间人口不能自由流动,两部分居民有两种不同的经济和社会待遇,农村的资源大量被抽取到城市,以支撑城市中工业化过程。这种二元结构可以称之为“行政主导型的二元结构”。
到1990年代中期之后,这种“行政主导型的二元结构”有所弱化,但与此同时,一种新的二元结构却开始形成。1990年代开始,我们逐步由生活必需品时代转型到耐用消费品时代。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可以看到的是,假定一个城市家庭每月收入为几千元,花费在主副食品上的消费可能只有几百元。即使加上其他与农副产品有关的开销,也极其有限。而更多的、大宗的消费项目,与农村或农民几乎没有什么关系。这意味着,城里人日常生活的大部分依赖的是城市而不是农村。事实上,即使原来许多由农村提供的食品,现在也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从国际市场的进口。在这个时候,我们可以看到城市和农村之间过去一直存在的相互依存性正在失去。在其他国家,由于这个过程会伴随农村人口向城市大规模转移,还不至于造成严重的社会断裂。而在我国,在农村日益衰落的同时,大量人口仍滞留在农村。这种情况下,在城市不断繁荣的同时,农村情形则不断恶化,从而形成一种新的社会断裂。
问:第三个含义呢?
孙立平:“断裂社会”的第三个含义是,社会的断裂会表现在文化以及社会生活的许多层面。断裂社会的实质,是几个时代的成分并存,互相之间缺乏有机联系。这从文学发展的脉络中可以看得出来。以西方社会为例,在科学技术很不发达、(上接第7页)物质生活匮乏的时代,人们同样有着种种美好的生活愿望,但却缺少实现这些愿望的物质条件。此时人们更多地是将这些愿望诉诸于想象,于是产生了文学上的浪漫主义。随着生产力水平的提高,生产出来的物质产品大量增加,人们的物质生活也随之改善。在这同时,人们也看到财富在社会成员中的分配极不平等。正是在这个背景下,有了巴尔扎克,有了《悲惨世界》,有了批判现实主义。再到后来,由于物质财富的进一步丰富,即使是社会中的贫困者,也大体上可以衣食无忧,但精神需求出现了,人生的意义和价值成为越来越突出的问题。这样,就产生了后现代艺术,有了黑色幽默,有了《等待戈多》。用同样的思路来观察中国社会,我们会发现令人惊异的差异。在这样一个断裂的社会中,在社会的不同部分当中,几乎属于完全不同时代的东西共存在这个社会里。从存在主义、尼采热、后现代,到消费主义、市民文化、港台电视剧,再到农民的地方性自娱自乐和“封建迷信”。而在这样的文化混杂中,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在社会中处于边缘的群体,比如农民,他们每天观看的电视节目和城里人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但那些电视剧的内容,与他们几乎完全不相干,甚至不属于他们的时代。
问:既然“断裂社会”这个概念工具让我们认识到当前中国社会生活中的种种矛盾,今后对这个概念的研究方向如何?
孙立平:社会断裂确实是我们社会生活中许多症结之所在。但从目前的层面来看,我们对这个断裂社会的认识还很有限。
在理论方面,还需要对这个概念做进一步探索。实际上,断裂社会问题涉及的是社会学中一个很传统、甚至多少有些过时的理论,即社会整合理论。社会整合的概念由美国社会学家帕森斯所提出,它是指社会体系内各部门的和谐关系。发展断裂社会的概念,还需要广泛借鉴已有的许多理论,包括社会排斥理论、二元结构理论、中心与边缘理论等等。
在实践的层面上,需要进一步来探讨断裂社会的逻辑。在研究中我们发现,断裂社会的逻辑在社会生活中广泛发挥作用。这对于认识我国社会转型期的社会现象非常重要。
最后要探讨的问题是断裂社会的再生产机制问题。从目前情况来看,我们不断形成了一种断裂的社会,而且形成了一种断裂社会的再生产机制。这个机制在不断维持和强化这个断裂的社会。对于这个问题,我们的认识还很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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