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dMeters
Search
 
公共知识分子
观念 IDEAS
政治 POLITICS
外交事务 FOREIGN AFFAIR
管理 MANAGEMENT
文化 CULTURE
人物 PEOPLE
观察家论坛
沙龙2003
NEXT俱乐部
观察家月刊
经济观察报-书评增刊




Home 观念与世界 财富与管理 文化与艺术

苦海无边 回头无岸——关于哈金的《等待》

尹丽川 2003年6月15日10:29

    《等待》是一部反罗曼司。这里的罗曼司,不单指爱情或关于爱情的理想和想象,而是指生命中被浪漫化了的一切。
    这样的写作立意,本是当代优秀作家所共有的,然而往往站在了聪明人或先知先觉的角度,习惯给人物找一个出口,并往往以怀疑开始,以颠覆结束——颠覆,成了后现代情境中的万能药方,无形中重构了二元化思维模式,譬如以乱性颠覆爱情,以嫖娼颠覆婚姻,以调侃颠覆原有的价值观等等。
    而《等待》自始至终没有出口,也没有颠覆。自始至终,《等待》里的人物陷于个人与时代的双重悲剧中无法自拔。但读到最后,我们发现,时代的悲剧终究是有限的、有出口的、可破坏可摆脱的,最可悲的则是人性中无法觉察的那部分,是主人公过了大半辈子却突然感到对自己的感情、自己一生的种种决定根本无力判断。这种无力感,这种有自省心却缺乏自省能力、犹疑不决、心生悔意、对生命茫然四顾的小文化人心态,却是一大批大文化人没有能力和意识和勇气去表现的。
    犹如在干旱的土地上挖井,《等待》既非挖出井水的童话,亦非挖不到井水的寓言,而是实实在在的关于“挖”的记录:永远的窒息和绝望,试图活得稍微好一点的徒劳。而土地已干旱太久,即使碰到一两滴水,也不过滋养了大虚无中的小虚无。
    《等待》的作者哈金已迅速成为一个传奇性的名字。五十年代中期生人,沈阳军区当过兵,哈尔滨铁路局当过工人,1978年于黑龙江大学读英文文学,1982年起于山东大学念美国文学研究生,之后赴美。在Brandeis University攻读美国文学硕士及博士,参加Boston University写作班,继而任 Emory University英文教授。
自1978年起,哈金的履历与多数有意从事写作的文学爱好者相差无几。其传奇色彩在于,他30以后才开始写作,用英文写作,并于短短几年之内获得“美国笔会/海明威奖”、美国“国家图书奖”、“美国笔会/福克纳小说奖”等专业文学奖项。
甚至于年轻些的人来说,士兵和工人的身份也构成了传奇的因素。
但是,只要稍微看过他的文字或访谈,或退后一步,就能感知每个传奇背后的悲凉。1978年之前的哈金的命运,是典型的随波逐流,在严酷的生存环境下找口饭吃;之后是尽可能地努力学习,表面看为了更人道、更有为的生活,实际上,停留在学院和文学中也是对现实生活的怀疑和逃离;在美国,为找份教职,必须出版作品,哈金英文写作的初衷乃是迫于生存压力。
被动性贯穿始终。主动的努力和追求,也是在不得已而为之的被动情形下实现的——这一点,与《等待》男主人公孔林的命运殊途同归,也是孔林的性格悲剧感所在。
    回到《等待》。《等待》讲述自六十年代中期起,已婚军医孔林与护士吴曼娜相恋,为与曼娜结合,孔林每年回乡与妻子淑玉离婚,淑玉总在最后关头反悔,直到十八年后,符合部队规定,方才离成婚;
    所谓部队规定,是指部队干部分居十八年后才可不经妻子同意,单方面离婚;
    苦等十八年后,曼娜已四十四岁,终与孔林成婚,并生下一对双胞胎;真实的婚姻生活令孔林烦躁不安;而淑玉在毫无怨言地等待孔林的回归;
    而孔林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无限茫然。
    或许是无心插柳,我们读到的金亮所译的《等待》译文,具有朴素、结实又略微生硬至疏离的美感。
    哈金自己说,用英文写作,“非得删减以及简化许多”,而一种必备叙事功能的小说语言,所能删减的首先是形容词和不必要的描述,所能简化的当为句式的复杂与花哨。剩下的就是直白简洁的“说明”体,把事情用最有效的方式讲清楚——这或者并非惟一好的语言,但对于哈金这样的写实主义者,却是最合用而有力的工具。
    再加上双重翻译。中国人用英文写就的中国发生的故事,本身需要头脑中下意识地翻译;又由英文翻译回中文,等于一个故事在空中翻了两圈,讲了两遍,再落地时,它的成熟与普遍性似乎更进了一层。
    有些人也许不喜欢被翻译成汉语的《等待》,嫌它的语言生硬粗糙,但在我看来,朴素的语言如果朴素到圆滑的地步,也是一种造作和浮华,而《等待》译文的朴素恰恰是粗糙的、不熟练的,仿佛对所描述的一切相熟到了疏远的地步,既在场又隔了时空,这岂非合了当代人的心灵写照?
    看过的几篇评论,皆甚是强调“十八年”。无疑,“分居十八年方可单方面离婚”规定的设置,在全篇嵌入了一个卡夫卡式的寓言模式。“文革”对人性之压迫和伤害的大背景,被浓缩为某医院一条离婚规定对几个人的命运的摆弄。立规的政委早已死去,规定则被严格地遵守下来。
    于是,十八年来,孔林每年夏天回家与淑玉离婚。但如此的情境安排,其中的反复性与荒诞性,不过是故事的表相,只为一点一滴揭示人物的内心,剖析个体的悲剧性,孔林的、曼娜的、还有淑玉的。这十八年的离婚之路并非一个城堡般走不出去的政治迷宫,或线性的、未完成的西西弗斯神话,它的真正用义是借助平凡人物和庸常生活细节,探究人性的软弱与迷茫。
    作者所持的写实手法极为传统,甚至陈旧。这故事本身也不新鲜。我自己都奇怪,如何拿起书,便放不下来?
    十八年中每一次企图都似乎暗含希望,这希望又似乎取决于他人的一念之差。可起初的希望早已变成一种惯性,也分不清,究竟谁的希望在支配谁的行动。曼娜把自己的幸福寄托于孔林的离婚,孔林把离婚的希望寄托于淑玉的仁慈,淑玉把自己的幸福寄托于孔林的不离婚。三个人的幸与不幸看似搅在一起,紧密相关,但三个人皆没有给对方幸福的能力,更没有自己创造幸福的能力。
    相比之下,淑玉是其中最坦然和最度外的。离婚或不离婚,在某种意义上说,对淑玉没有分别——法院判决或部队规定对淑玉是失效的,淑玉的精神支柱是从一而终的旧道德,在心底她永远是丈夫的妻子。也就是说,淑玉是三人中惟一具有坚定人生观的人。在当代人理性目光的审视下,淑玉自然是最不幸的一个,包办婚姻的牺牲品,然而她不曾怀疑过自己的一生,而怀疑正是孔林和曼娜痛苦的根源。
    曼娜。虽然最后在孔林眼里,甚至在读者眼中,曼娜的自私和轻微变态使她不时变成一位令人生厌的人物,可我们无法忘记曼娜的痛苦——她是《等待》中最孤苦无依的人(淑玉尚有家族的支持、道义和名分的优势),承受了女人最悲哀的肉体之痛:长期的性压抑、被强奸、高龄难产。她的一生,所求不过是一个丈夫、一份正常的家庭生活、一点情感的依靠,不过是于苦海中捞一根救命稻草,并为此耗尽了全部的青春和她原本具有的对人的善意,对人生的热情。
    十八年中,曼娜有过几次机会中断“等待”的命运,终究无果,不得不等待下去。她是“等待”的受害者和“受惠”者——为了最终的“受惠”她饱食等待之恶果,又因为早已深受其害而必须等待下去。
    曼娜的价值观与淑玉的价值观又有何分别?只不过,淑玉信奉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天命”,而曼娜依靠的则是“人命”——靠自身努力得到一个丈夫。前者的命运系于天,后者的命运系于他人。
    更何况,曼娜所依靠的“他人”孔林,又是那么一个软弱、善良、卑微的男人,另一个孤苦无依者?曼娜怎可能不生活在永久的惊疑和患得患失的煎熬之中?
    孔林是全书的中心人物,也是被刻画得最深刻动人的。作为每年离婚之行的执行者,两个女人之间的扭结,孔林的决定和举动看似能够影响他人的命运,而本质上他却是其中最被动、最缺乏行动能力和最孤独的。
    他身兼丈夫、情人、父亲三种角色,然而每个角色他都是被动承受、心有不甘又无力破解的。只有情人这一身份,离婚不成、幸福不来,似乎是体制和传统阻挠的结果,他似乎是有心无力——但最后,等待终结,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心”。
    哈金写道,孔林“看清楚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全身心地爱过一个女人,他永远都是被爱的一方……”同时,他意识到“他太老了,没有行动的勇气了”。
    一个失败者。一个丧失爱的能力的人。又或者,谈不上“丧失”,所谓爱的能力,根本就没有存在过、拥有过。曼娜是两人感情发展的推动者,曼娜的主动性中又有多少纯粹的爱的成分?她婚后的行为,更证明她并非深具爱的能力之人。淑玉呢,她是可以为丈夫牺牲的妻子,却不是为孔林可以牺牲的淑玉。
    孔林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失败的折衷主义者和随波逐流的人。他的失败感甚至与生俱来。他具有反思性,又缺乏理论和行动。对于旧道德,他反对却不反抗,对于新社会和新价值观,他一边怀疑一边顺从,他的怀疑不伴随行动,即使行动也是被动。他从未建立起自己的人生观,从未清楚自己的所需所想所梦所愿,直至老之将至。
    这种犹疑的性格,平庸的人格,爱的能力的缺失,大势已去的茫然无力,是孔林的,也是人类的,是我的,也是我周围的人的。
    哈金的部分短篇亦极为优秀,碍于篇幅不提。
    又至于一些关于文革和淑玉小脚讨好美国人之类的话,不过出于无聊的民族自卑心,在此亦不争论。
尹丽川:新生代作家。



Home |  观念 |  政治 |  外交 |  管理 |  文化 |  人物
《观察家月刊》 |  观察家论坛 |  沙龙2003 |  NEXT俱乐部 |  关于MindMeters

Copyright 2003, The MindMeters







Lo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