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财富：开拓者与强盗的故事

德伯拉·Ｌ·斯帕 2003年6月15日10:38

    新技术带来的商业机会是一个野蛮的领域，是一片充满了混乱和无穷幻想的地方，它吸引了开拓者和大胆的强盗，给了他们大量的财富

    尽管在这样纷乱的世界中，保持一些长远眼光和历史感还是非常有用的。历史上有多次科技进步快于政府发展的瞬间，产生了新的市场和社会结构。还有一些企业家也感觉到他们站在历史的边缘，让政权屈从于他们的意志，获得了让人难以置信的收益。很多的成功甚至超过了他们原先最疯狂的梦想。比如，像托马斯·爱迪生和古利莫·马可尼这样的开拓者，就是看到了科技带来的美好机会，机敏地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最终建立了从未有过的王国，并且设计了很多为自己服务的规则。另外一些开拓者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虽然他们也有一些突破性的技术，甚至他们也在这个纷乱的世界里辉煌过一段时间，但是最终他们发现自己被反咬一口，那些仍然按照古老规矩运作的市场和开始超越界限管辖科技领域的政府让他们吃尽了苦头。就这样，新的世界又回到过去的时代，让这些开拓者们搁浅在他们曾经为之打拼的、通向未来的道路上。
　　《从海盗船到黑色直升机》从本质上说就是一部描述科技前沿的书。它从１５世纪葡萄牙人的探险开始，讲了电报和无线电在１９世纪中叶的发展及２０世纪卫星电视和互联网的故事。简言之，这本书的意图是讲述这些故事，因为它们真的很迷人，且在学术圈外鲜为人知。而其深层的目的就是通过这些故事，把当前科技的发展和它真正的祖先联系起来。它将说明鲁珀特·默多克和比尔·盖茨在很多方面怎样继承了亨利王子和塞缪尔·莫尔斯的做法，他们还可能从这些前辈身上再学到些什么。
    在科技领域的某次剧烈运动时期，一个创意的突然闪现就能带来的巨大的商机，让企业家激动不已。此外，在一般情况下，科技的飞跃往往会反衬出政治的落后。也就是说，创新让企业在新的领域里施展才华，而不再受那些已经成熟的领域里的各种规则的限制。
    这同时也是一本关于思想的书，特别是关于市场如何建立、企业和政府如何共同塑造他们的创造力的书。我个人认为，商业是有政治性的，政治也是充满了商业利益的。这种交互作用，在贸易法规、国防法规和关于所有权和私有化的问题中无处不在。但它在科技领域尤为重要，因为在这里市场真正被建立起来，不断产生新的生产力，直到最后形成一种有秩序的产业。随着这个过程的展开，权力得到合理分配，机构也逐渐完善。虽然政府没有刻意去操纵和控制商业活动，但这的确是一项巨大的政府事业。
　　事实上，科技领域缺乏必要的法规已经成为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为了能让商业在这片领域中健康成长，规则是必不可少的。不一定要立法，甚至不必有政府的参与，但规则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没有这些规则，商业或许仍然会出现，但是绝对不可能繁荣。可能还会有一些商业活动产生，或者有少数开拓者仍然怀有他们的理想，但是大规模的商业活动是不太可能的。这是历史留给我们的深刻教训，也是世界经济给我们留下的最深的印象。
    总的来说，新技术的生命周期有四个阶段：创新阶段、市场化阶段、充满创造性的混乱阶段和制订规则阶段。随着时代的进步和科技的发展，每个阶段都有自己的节奏和速度，每个阶段都伴着时代的进程和技术的发展而变迁，无疑从中还可以学习一些模式，吸取一些教训。
第一阶段：创新
    创新是个开端。这是工匠和发明家的时代，是由艰苦探索到猛然发现的时代。这是科技领域中最迷人的一个时代，一个闪烁着理想、给人以追求和目标的时代。这个阶段没有大规模的商业活动，只有少数的狂热者。他们中的多数人交流发明的东西，只是为了得到这个东西，而没有商业目的。其他人忽视科技的突破，甚至蔑视它。
    在第一阶段，没有任何规则存在，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创新还没有得到充分的发展，财富权利还没有那么严格，也没有关于评估和竞争的问题，新科技的社会影响在这个时候还很微弱。事实上，因为这个阶段的科技还只是停留在试验阶段，它的使用被局限在一个很小的群体里。除此之外，很少有人了解这些科技，也很少有人有可能使用它。就算人们不得不接触它，比如如果军官认识到某项新技术的使用价值，政府就很可能把这个技术控制起来，并且赶在它产生真正的商业价值以前，制定一系列规则。这种情况发生在２０世纪初，当电视发明出来以后，政府为了一些社会目的想方设法控制它。
　　只要政府不担心新技术对它的威胁，创新阶段就会保持相当的自由、开放和秩序。科学家在他们的实验室工作，工匠们在他们的地下室或者车间里劳作，创新就在这样的过程中产生了。这是科技领域最重要的阶段，从很多方面来说，这也是最和平的一个阶段，但它往往结束得很突然。
第二阶段：商业化
    一旦某项技术被搬出实验室，推向大众，就会有很多新的人物投身到这个领域中来：拓荒者、强盗、军官和逃犯。就是这些人定义了这个新的领域，并且把它带入到日常社会中。在第二阶段，这些发明创造的商业意义越来越清晰了。人们现在已经明白如何把这些科技转化到大众市场，已经知道这些科技能给他们带来的巨额利润。
    当这种技术真正具有创造性的时候，它就能分割出一个新的半球格局，一半存在于先有的市场，一半存在于政权的管辖范围之外。这直接推动着这个领域的发展，并且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投入到其中。这样，我们所熟悉的争夺就随之而来了。受到这个领域的混乱和财富的吸引，不少企业家投身其中，并迅速占领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
    这些人就是能发现新科技创造的机会，并且渴望在此基础上建立起他们自己的王国的人。他们通常也是那种向往自由，以建立自己的世界、按照自己的规则行事为乐的人。在这个早期阶段，他们的兴趣主要集中在争夺领土上。就像所有的拓荒者一样，他们想掠夺土地，然后宣布对它的所有权。可是这些土地的产权还无法得到完全的保证，它的商业前景也还不明朗。
    拓荒者并不是这个领域里惟一的人群，强盗也来了。他们追随着拓荒者的脚步，很早就搀和进来。在１７世纪，海盗和商人一样，驾驶着航船，横渡大西洋，扼杀航海科技创造的贸易成果。１９世纪，海盗让最初的电报产业苦恼不已。他们抢夺了这些技术，建立起他们自己的系统。在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强盗们利用卫星天线和智能卡盗去了数字时代的电波，他们从太空中盗取电视信号，从网络中盗取密码。就像他们在加勒比海的前辈一样，这些强盗也有他们自己的传奇故事。他们是反叛者，乐于藐视社会的规则。如果他们被绞死，他们也以此为荣。
　　在科技的这个发展阶段，这个领域的政治一直是由自由主义者决定的。一切都由市场来决定，人们控制着他们自己的命运，政府退居二线了。这是一个充满了疯狂膨胀和疯狂梦想的阶段，梦想着一夜的暴富和放纵。这个时候会有很多对于经济领域的定义，这也是科技发展过程中最具传奇色彩的阶段。
第三阶段：创造性的混乱
    但是这个没有规则的商业化阶段并没有永远保持下去。不久以后这个领域的问题就意想不到地出现了，它们危及到现有的商业机会，威胁着它的长期发展。
    比方说，关于财富权利的问题。在信息周期的早期阶段，所有权是次要的，甚至可以说是无关紧要的。在技术的成熟阶段，市场不断扩大，产权的作用也越来越明显了。当这些拓荒者已经在这片领域闯荡出一片天地以后，他们就不再满足于和那些强盗一起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下工作。他们想要占领这片在他们看来已经归他们所有的市场，控制这些技术，把那些竞争者拒之门外。他们想要产权，换句话说，他们想要加强对产权的控制。这是开拓者们在这个混乱阶段最常见、也是最重要的需求。因为如果产权制度没有建立起来，那么即使那些开拓者为之付出了巨大劳动，并且期望有一天能发展成大规模市场，最终也只能恢复到混乱状态。
　　同时，另外两个困扰科技领域的难题也出现了，就是合作和竞争的问题，这两个问题加剧了混乱的程度。
　　首先，让我们来看合作关系。在科技的早期发展阶段，同一项发明可能产生不同的设备和系统，不同的发明家在生产他们自己的电报模型或者软件包。有的时候这些不同的设备可以很好地共存。顾客们只在乎哪种模型让他们感觉最好，或者最容易廉价地获得。后来，不同产品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大，消费者也开始用一个统一的标准衡量不同的产品。如果一个电报系统只是从某些特定的来源接受信息，或者一部移动电话只是给一些号码打电话，那它们到底有什么好处呢？如果这些技术想要有一个成熟完整的市场，他就需要一个通用的标准。问题是标准不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因此，当拓荒者闯入一个新市场，每个人都支持他们自己的技术和未来的前景。他们的行为实际上就增加了合作的难度，但是这个问题又是他们非常想要解决的。
　　科技领域的另一个问题是竞争的难题。假设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中，只有一个开拓者，他通过法律、诡计或者完全靠他自己的智慧，成功地控制了市场的核心技术。再假设这个开拓者顺利地把他自己的技术标准推广到整个市场。从这个角度看，关于产权和合作的问题就解决了。这个占统治地位的公司现在就可以把那些不守行业规则者驱逐出这个领域，他在这片开放的市场中推广惟一的技术，并且从规模经济中获得巨大的经济收益。但是这样做的代价就是垄断——把这样一个新的、潜力巨大的市场的控制权交由一个公司控制。即使这样做有经济上的好处，它也会带来政治和商业上的灾难。就像其他所有难题一样，这个难题制造了巨大的混乱，且亟需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法。
    如果说商业化阶段是科技领域最富传奇色彩的，那么这个混乱阶段是最让人沮丧的。技术不断成熟，市场不断扩大，但是这个初生的产业却被自己的成功绊住了脚步，如何解决这些问题成为下一个阶段，也是这个领域的最后一个阶段的使命。
第四阶段：规则
    当某项技术还很新的时候，它通常非常激进，不可驯服，因此在它产生的早期，是不可能对它进行控制的。像大西洋贸易、无线电、虚拟世界这些史无前例的技术尤其如此。在欧洲有谁能控制广阔而又难以驾驭的大海呢？谁又能拥有空气，或者控制对虚拟世界的探索呢？在创新和商业化阶段，再好的想要控制它们的想法也是行不通的。
    在混乱阶段，它就变得可行了。因为即使是开拓者本身，也明白混乱的代价是巨大的。一旦他们认识到这些成本，一旦他们明白了没有规则就会损害他们的经济利益，他们就开始为那些他们曾经拒绝的东西而四处游说了。当然，并非只有开拓者才想要规则，这些需求者有时候是政府，有时候是那些被新经济影响的社会团体，有时候是他们自己创造市场。总的来说，规则的产生还是因为私有企业需要他们。
    规则是通过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法制订的，这主要取决于某项技术发展的地点以及在这个发展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有的时候，政府在混乱刚刚出现的时候就参与进来，在科技进一步发展之前制定了规则。另外一种情况是，企业在制订这些约束他们自己的规则中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例如，企业经常组成产业联盟或者制订标准的机构来解决合作的问题。开始它们都是由开拓者组成的民间组织，最后它们组织起来，使规则的制订成为一个政治议程。他们制定这些规则和行业标准，因为他们需要这些规则和标准，也因为政府在他们没有取得突破性成果的时候是不会给他们以支持的。
　　政府和科技的这种关系一直是科技领域中有关政治活动的一件颇具讽刺意味的事情。当科技刚刚出现的时候，大家都想逃离政府的管束，个人主义盛行。先驱者们都认为离政府越远越好，这样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建设他们自己的王国。然而，随着时间的迁移，这些背叛者又开始回到政府身边，不是因为他们改变了想法或者失去了勇气，而是仅仅因为政府能够为他们的王国提供保护。政府能够保护企业的产权，能够帮助协调他们和消费者市场的关系，能够帮助他们把强盗赶到绝路。
    事实上，如果我们仔细考虑科技领域的这个循环，我们会发现很多原来的海盗都站到那些他们曾经反对的秩序一边。就像弗朗西斯·德雷克（Ｆｒａｎｃｉｓ Ｄｒａｋｅ），他在成为爵士以前是个海盗（伊丽莎白一世盲目地把他当做亲信），鲁珀特·默多克在他早年从事违法经营时也被视为海盗。海盗的秘诀就是要知道在恰当的时候离开这个圈子，还要知道应该投靠谁。德雷克和默多克在他们的商业王国建立起来以后，就变得非常保守。他们都有非常强大的政治后台：德雷克的伊丽莎白女王和默多克的玛格丽特·撒切尔。这也给那些一般的强盗们一些教训。
    德伯拉·Ｌ·斯帕是哈佛商学院教授，一名卓有成就的政治学家。本文经许可摘编自《从海盗船到黑色直升机：一部技术的财富史》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