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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终结﹖
约翰·瑞利=文 王继军=编译 2003年6月15日10:42
《从黎明到衰落》是一本非常精彩的书,很难对之妄加归类。一些评论家将其与另一本伟大的自传体著作《亨利·亚当斯的教育》相提并论。事实上,对任何一本书来说这种比较都并非恰当。作者雅各·巴赞生于1907年,尽管没有与笛卡尔相交的机会,在他所著述的历史里,他所生活的时代已然相当不普通。从某种程度上讲,与其说《从黎明到衰落》是一本史书,倒不如说是个人对逝去的500年的回顾。书中所涉及的人物或话题完全由作者的兴趣所至。虽然这种做法时有跑题,整体效果却还不错。有一点可以肯定,本书对西方文化兴衰的评论是所有评论中最为轻松的。
对雅各·巴赞本人无需赘言。只要你对浪漫主义作曲家威廉·詹姆斯,或者历史创作中的种族色彩,又或者其他种种题目感兴趣,你就不可能躲得开巴赞(我突然想起他和亨利·格拉夫合著的《现代研究者》,此书25年来一直被误作为编史学工具书)。巴赞试图将其毕生所学都包罗进《从黎明到衰落》,这并非仅仅是一本文集。
该书大致按年代将中世纪之后的现代西方史细分成更小的时代。全书内容被分拆成小块评论与传记,方便阅读。在书里,巴赞对现代社会中几乎所有的大人物进行了点评,其中不乏标新立异之作。同时,书中也有很多颇受作者赞赏却非广为人知的人物,有的事实上已经被我们遗忘,例如18世纪博学的天才格奥尔格·利希滕伯格;有的则被我们忽视了,如老奥利弗·温得尔·赫尔姆斯(巴赞大大褒扬了这个物理学家兼文论家,对其著名的法学家儿子却几乎只字不提)。边角的摘要以及巧妙的引释构成该书一个非常悦人的特色。若非看了《从黎明到衰落》,我至今也不知道在伊丽莎白一世的皇宫里,每到周四就会举行斗熊表演。
遗憾的是,本书甚少谈及政治与军事。作者仅仅例行公事般地提到一些在今天已不再是常识的人与事,却并不解释其来龙去脉。书中甚至有一些事实性的错漏,读者兴许还能通过挑刺儿来解解闷。已有不止一位读者指出,现代微积分缘起于莱布尼茨,而非巴赞所称的牛顿。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能指出一战中德国向巴黎发射的远距离炮弹实乃克虏伯所造,这却被巴赞张冠李戴了。
瑕不掩瑜,作者更正过来的错误远比他所犯的错误重要。比如,他提醒我们,人们误以为伽利略因坚持哥白尼的理论,动摇了人类在宇宙中的地位,因而遭到宗教裁判所的审判,事实上年代被弄错了。巴赞还恼火地指出,罗素的著作并不表明他是一个主张人类回归自然状态的激进分子。也许学术上的迷信永远无法消弭,不过,500年修订一次至少不是坏事。
巴赞认为,西方文化在文艺复兴之后得到了极大推动,但到20世纪末,这种推动力已日渐衰微。这种推动力既非来自于意识形态,也非政治,而在于人类不断增加的愿望。这些愿望以各种形式表露出来,并在这一伟大时代的各次文化和政治冲突中得以显现。好在书中每出现这些愿望时都会大写标出,比如“解放”(Emancipation)一词被反复注明,以显示其在宗教改革到妇女投票权运动等大论争中所起的作用,类似的还有“复古主义”。一些其他的现代社会趋势也随着各种新愿望的产生而出现,例如抽象主义、极简主义、自我意识等。很难说这些思想成为西方历史的发动机,但观察它们在其后数百年中的影响仍然有助于我们了解整个时代的全貌。
巴赞简洁地道出,中世纪之后的欧洲是一个“衰落”的社会。我个人曾以为理查德·吉尔曼早已在其作品《衰落——一个词的奇异生命》中宣告了“衰落”一词的终结。但巴赞似乎想说服读者,“衰落”既非道德评价,也没有暗示生机潜藏。“衰落”是指社会中某个人们赖以发展的因素停滞了,人们放弃了对意义的追寻。衰落的社会容易令政府体制及其文化变成一个迷宫,因为在令人不适的外部环境中人们会设法形成小圈子。衰落的时代也可以是甜蜜惬意的,正如塔列朗(Talleyrand)在谈及大革命前夕的法国时所言。
革命的爆发可以终结衰落的过程。巴赞的意思是,权力和财富可以凭借某种观念的名义以暴力实现转移。革命简化了迷宫,提供了之前无法想象的可能性。现代社会中有四次这种革命,每一次都或多或少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一次是宗教改革,它确定了此后社会中沿用的理念;一次是17世纪君主政体革命,贵族阶层开始世俗化并发展壮大,集权政府开始出现;18世纪末,君主制遭到自由主义革命的报应;最后一次,则是20世纪初王权、政治和海外统治遭受打击。
巴赞认为,20世纪一直处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带来的创伤之中,以至于人们丧失了发掘战前“立体派年代” 的能力。同时,现代主义时代(而非现代)却只会搞理论分析和破坏。但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令人们生活在一个全然不同的年代,使得历史无以回顾。而对于标示现代社会的愿望推动力,表达已没有限制。其结果是,及至世纪末,西方文化中残存的推动力已然达到理论的极限,一个时代也因此而终结。
上述结论要么令人倍感熟悉,要么令人沮丧非常。巴赞指出,15世纪末有人认为第六个千年将是世界的末日,历史也随之终结。抱有这种情结的人不在少数,总以为历史会以他们一贯认为的方式终结。在书的结尾巴赞做了一个富有希望的推断。从过去向未来展望,他猜测届时可能整个历史都会在人们心目中消失,即使受过教育的人也不例外。由于整个现代社会都会被遗忘,它的复兴同样会产生革命般的效果,正如古典文化在中世纪晚期遭受到的冲击一样。巴赞期望另一个复兴时期的到来,到那时年轻人和精英都将感叹生之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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