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美而绚丽

梁宁 文 2003年7月28日14:11

    
    这和朋友约了在万圣书园见面，急匆匆一脸热汗地赶到门口，门外画架上的一张手绘海报让我停了下来。海报最上面是一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玻璃脆。”下面是秀雅圆柔的３个字“我们仨”。下面是小字，“９７年，圆圆走了，９８年，钟书走了，我们仨失散了。我一个人思念着我们仨。”
    天，这是杨绛先生（钱钟书夫人）写的回忆录。
    我是金庸的ＦＡＮＳ，是哈里·波特的ＦＡＮＳ，是张爱玲的ＦＡＮＳ，是红楼梦的ＦＡＮＳ，但是我对钱钟书先生的崇拜，只有用齐白石提在一幅画上的一段话来形容：“青藤、雪个、大涤子之画，能纵横涂抹，余心极服之。恨不生前三百年，或为诸君磨墨理纸，诸君不纳，余于门之外饿而不去，亦快事也。”所以当看到杨绛先生说为了钱钟书先生写《围城》做灶下婢她也甘愿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我想当灶下婢还没机会呢。
    崇拜钱钟书先生不仅是因为他的照相机式的记忆力，淹贯中西古今的博学，滔滔不绝的口才，浓郁的机趣与睿智，澹泊宁静毁誉不惊的人格；也不仅是因为他不藉口舌而扬名，不掷光阴于交游，甘于寂寞，不求闻达；还因为他是我所知的惟一少年成名，终生成就不断，著述字字珠玑。想想，那些著名的大文人们，有几个在建国后依然著述不断？除了钱钟书，还有几个能够在文革后还有像《管锥篇》这样的鸿篇巨制问世？而这部文辞古雅、字字典故、学贯中西、博大精深而又不失幽默的巨著却是在被批斗、被监视下，人格和肉体的双重磨难中完成的。
    还因为钱先生的情感人生是如此的安适和富足。２２岁时认识２１岁的杨绛先生，２３岁与杨绛先生订婚，２５岁与杨绛先生结婚并同船赴英留学，２７岁当爸爸。一家三口在后来的６０多年时间里历经数次社会巨变依然是那么相助相扶、相濡以沫、单纯温馨。
    所以从女人的角度，我一生最羡慕的女人就是杨绛先生。杨绛先生也是名门之女，父亲是上海大律师杨荫杭，自己是东吴大学的本科、清华的硕士。读《杨绛先生文集》，觉得她在当时的女作家中，其艺术水准也是出类拔萃。然而回看众多的三四十年代的女作家，能够有终身幸福的婚姻有几人？更何况在耄耋之年还依然有充满人文智慧的作品问世。
    崇拜钱钟书先生，就不能免俗地想对自己的偶像知道得更多一些。然而钱先生深居简出，我们只能从杨绛先生的只言片语中看到一个生活在当世的伟大学者的普通生活。所以能有杨绛先生所写的家的回忆录问世，实在是令人惊喜莫名。于是，我匆匆结束和朋友们的聚会，赶赴一场钱先生家的精神盛宴。
    我毕业后就生活在中关村。中关村是一个看不到老人的地方。满街都是充满斗志、火力十足的正当青壮年的人们。争强好胜、锱铢必较、睚眦必报、表演欲强烈都是中关村人的特征。而这一夜，在昏黄的台灯下读一个老人的叙述，谈与大师相伴的一生，满纸却全是家常。
    书中有社会背景的风云变换、有一个知识分子的时代选择、有一代大师的沉浮荣辱、有一个家庭的生离死别。如果让中关村的人们来写，每一个话题都足以写得撕心裂肺、开碑裂石。可是杨绛先生娓娓道来，除了回忆一家三口嬉戏时的喜悦之情外，其他所有的故事都只是平静述说，这本从１９３３年讲到１９９８年的书让人感受到如此之静美。也许是因为９０岁的生命已经被岁月打磨得足够圆熟？也许是因为已逝的钱先生和他的女儿连骨灰都没有留下，对世人永无所求？
    一个再伟大的生命，每一天过的也是平凡的日子，接触的也不外乎同事家人。人的生命是父母所给予的，其存活的时间和接触面都极其有限，但当这个个体的生命散发出足够的光辉和魅力时，她的光芒就会透过世事、透过时空、透过喧嚣的人群直入人的心灵。

《我们仨》
杨绛／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２００３年７月
定价：１８．８０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