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介意小花小白的生与死

尹丽川＝文 2003年7月28日14:15

    小花和小白无缘无故地出生，又合情合理地死去——它们只是两条狗，村民们许久没有吃肉。它们的主人，下放干部老陶一家与村民悄悄展开了狗保卫战，可防不胜防。小花和小白终究被打死，吃掉，狗鞭狗卵被拿到公社收购站换了三毛钱。
接下来老陶家收养了小黑。老陶的父亲陶文江忍不住喂小黑好食，老陶则认为喂肥小黑等于送小黑去死，父子二人为此闹了别扭。这是陶家下放以来最大一次家庭纠纷的导火线，后果是老陶的妻子苏群扒开衣服要投河——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行为已和当地妇女的撒泼方式无异????
    韩东迄今惟一一部长篇小说《扎根》就是由此类日常琐事合聚而成。与涉及“文革”前后同类题材的作品相比，《扎根》平淡得令人心悸。所谓情节主线就是六九年底，为挽救被打倒的命运，作家老陶主动申请下放，率领一家五口到三余村扎根——之后发生的仅仅是如何扎根，具体体现为造屋、开园、种菜、养鸡，让妻子苏群学医联系群众，鼓励父亲陶文江给村民递烟塞零花钱，培养儿子小陶的农村生活能力????老陶坚持不懈地贯彻自己“打万年桩”的思想，全为小陶日后能够扎根于农村，平安度日。
    最后老父陶文江死于三余。小陶却轻易考取大学，得以改变命运，所有为“扎根”所做的努力皆为泡影。老陶决意死在三余所属的洪泽县，结果病危时被送回南京，死在自己从前的家乡。
    《扎根》给读者出了道难题，但它首先给作者出了道难题。
    与某些论调相反，我以为凭空写作、编造子虚乌有甚是轻易，书写自己体验最深刻之事却十分困难（那些并无文学追求的自传体小说除外），如同一个人清晨醒来，妄图复述昨夜的噩梦，即便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多半还有所夸张，仍挥不去梦境中的险恶。
    韩东说，他致力于将真的写假，将假的写真。这就是韩东对难题的应答。《扎根》以日常细节为整体构架，我们一面沉迷于那个时代的鸡零狗碎，另一面则生出恍若隔世的凄凉。一切都在眼前和耳边，在手心里和算计中缓缓发生、慢慢消逝——缓慢并非因为速度，而在于发生和消逝的具体：一花一叶的生长，狗的暴死，便秘的尴尬，老人的服毒，实实在在又无知无觉的物质消亡????越具体越抽象，越真实越虚幻，这不是玄妙，而是我们生命的本质，在“在”与“不在”、“是”与“不是”之间。
    对日常生活流水账般的精雕细刻，沉静的行文与反戏剧的内核????同时，韩东又绝非那种跟读者作对的作家。他在艺术上和技术上早已超越自说自话的阶段，其高明的语言技巧和幽默生动的细节描述足以吸引读者长久的注意力。语言的精到是前提性的，幽默感则源于作者的洞察力与思辨性，不动声色地揭示出事件本身的荒唐、微妙、可笑。
    之所以用狗的死亡作为本文的开头，因为在我看来，《扎根》是一本关于死亡的书，连狗的死亡也没有放过。在我们的文学传统中，同样关于死亡的书，最经典的有《金瓶梅》。
    《扎根》描述的是最具体而微的“生”，个体的生命，基本的生活，而我们恰恰只有活在命中才能感受死亡。
    除死无大事。甚至死，在《扎根》里都不能算大事——这才是真正关于“死亡”的书。血雨腥风不是写死，是写生。《水浒》在写生，而繁华糜烂、细节即是情节的《金瓶梅》在写死。
    《扎根》作者的语调如一，描写死亡如同前文描写一次争吵、一次洗衣。零度写作之冷静内敛除却技术性需要，更为表达出作者的人生观和写作观：一种平行与世、若即若离的视角。没有从神的角度俯视笔下人物，为他们安排命运指点迷途；也非从内至外，阐述人物内心以评判所发生的一切，感慨人生无常的悲情。
    没有了评判，没有了对“死”的渲染，也就没有了悲悯。这就是《扎根》给读者出的难题：没有了悲悯，为什么还要写下这一切？
    《扎根》开篇的迁居场面既热闹又恍惚，犹如一场世俗化叮当作响的尤利西斯之旅，然而老陶不是尤利西斯。不但不是尤利西斯，老陶甚至不是老陶——小说将近结尾处，偶尔出现的叙述者“我”发现，“在老陶的所有笔记中，没有丝毫的个人感受，既无情绪宣泄，也无冷静的思考。总之，没有一点一滴的‘主观’色彩”。
    老陶的“自我”被自我取消了。非但没有了悲悯，连“我”都没有了。多年来，《扎根》主人公老陶所做的一切就是“如何扎根”和“为了扎根”，要么是眼前事，要么是“万年桩”，要么是此时此刻，要么是儿子小陶和孙子小小陶的将来????
    老陶是一个作家，一个中年男人。这样一个人如何才能做到所有笔记中“没有一点一滴的主观色彩”？这不光是否认自己的身份，而是彻底忘记，不光是对自己的将来不抱希望，并且连自己的过去都一笔勾销。
    没有过去的人，才没有“自我”。为了扎根，老陶首先断裂。既然“我”已经没有了，“我的过去”没有了，时代的伤害也就失效。时代的伤害既然失效，时代可能提供的好处也就失效——这即是张献民评论田壮壮《蓝风筝》时所说，“既然大家都在油锅里，谁怜悯谁？差别不在于受害，而在于害人????不做好自戕准备的每一个人，随时可能借助伤害别人减小伤害自己的程度。”
    老陶消灭了从前的“自我”，他的新生、他的价值感体现在研究农艺、联系群众、培养小陶????他为任何一件小事患得患失，同时他只为任何一件小事患得患失。
    老陶的父亲陶文江的服毒自杀同样是为了一件小事，和无事生非的老伴的一次吵嘴。陶文江正是一个“做好自戕准备”之人。他将自身所受的精神伤害，用体力活的方式转化为一种令人肃然的逆来顺受。但伤害不可能根除，它们聚为能量，一种潜伏于心底的暴力和恨。在自杀之前，陶文江曾有过三次狂暴之举，流露出受伤害的痕迹和伤害别人的危机，最终，他自戕自己的肉体，免却自我再受精神上的伤害，也免却了伤害别人的可能。
    像陶文江这样的死是一种对自我和家人的保护，像老陶那样的生同样是对自我和家人的保护。对未来抱有不切的希望必然会造成痛苦，如果沉溺于自我的痛苦，老陶又如何能够带领家人平安度日。
    正因为韩东是怀有悲悯心之人，才懂得不滥施与他人自己的悲悯心。
没有了悲悯，没有了“我”，就有了平等的人物和生灵，有了老陶、陶文江、小陶、苏群、赵宁生、靳先生????有了四条命运不一的狗，小白、小花、小黑、小黄????
    《扎根》在描写感情大起大落或最悲惨之事时，可谓惜墨如金；但是另一面，它却显得“铺张浪费”，总共１３章，“造园”用去１章，“动物”用去１章，理论上的“配角”——“赵宁生”用去１章。
    谁介意小花小白的生与死？没有人真正介意。村民们不介意，因为他们饿。陶家人的介意，只因为小花小白算他们的“亲人”。
    没有人真正介意——如果韩东没有用动物的生死来纪年，“老陶家养小花的时代”、“小白还活着的时候”、“小黄刚到他们家不久”，或者“在小黑的时代里”。不介意它们的生，就无法介意它们的死。
    维特根斯坦说：只有非常不幸的人才有权怜悯别人。如果《扎根》对读者有要求，那么首先要求的决不是悲悯，而仅仅是看和听，是先用耳目知道，用耳目感受。苦难决不是诗意，但每一个生灵自有其灵魂，其生死必定带有了残酷的诗意。
    没有了悲悯，为什么要写下这一切？
    是为了让我们看到这一切。
《扎根》
韩东／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７月出版
定价：１９．８０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