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回家的路

孙立平＝文 2003年7月28日14:20

    这不是一次常见的发思古之幽情，也不是一次回归自然的心灵净化，而是一种复杂的内心世界与斑驳的现实之间一次强烈的心灵碰撞。回家的路在哪里？也许不是古迹传递的历史启迪，或许也不是乡村的田园风光所带来的心灵洗礼。那在什么地方？是那个“家家都上了锁”的“无人的村子”所暗示的谜团？

    从北京到吐鲁番，凡３８００里行程，中间留下的是或灰或黄的土地、或破败或还看得过去的村庄、或有表情或没有表情的面容。
    中间没有经过城市吗？没有遇见过能够展示现代文明色彩的景象吗？显然不是。只是城市和这些现代的景象不在作者的视线之中。因为城市和“现代”显然属于作者熟悉的“我们的世界”，而作者的兴趣则是在另一个世界——西部农村那饱经沧桑的土地，那已经不是自然的“自然”，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的故事以及这些故事所带来的精神的震撼????。
    其实，说那是另一个世界，这话多少有些矫情。因为我们离那个世界，无论在地理的意义上还是在精神的意义上，都相当的密切或接近。包括作者在内的许多人都是刚刚从那个世界走过来，甚至还没有完全剪断与那个世界相联系的“脐带”。然而，这个曾经熟悉的世界现在又是那么的陌生。过去的记忆残留在意识的深层，而思想的自觉部分却被现代城市的喧嚣、世俗中的功利以及进步的“文明”所充塞。正是这样的一种杂糅和矛盾，构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心理张力。本书的作者，诞生在现在所谓“另一个世界”的土地上，同时又是“这一个世界”中出类拔萃的成功者。正因为如此，这种张力在作者的内心中就尤为强烈。
    但作者要告诉我们的显然不是一个城市中心灵疲惫的成功者到大自然中寻找放松或寻找生活本原意义的故事或感触。事情比这要复杂得多。
    ６天的行程，３８００公里，当然只能是走“车”观花。因此作者给我们留下的是断续而斑驳的画面。这当中没有也不可能有连贯的故事。但正是这种断续和斑驳所构成的总体画面，让人们感受到一种强有力的冲击感。记忆中的过去与陌生的现实都是敏感的。而更敏感的则是两者之间的反差。书中有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情节：在路上遇到手上生着冻疮的小朋友的时候，作者回忆起上小学的时候，每到冬天，班上同学的手上和耳朵就长冻疮，而每年开春的时候，长冻疮的地方就开始发痒。这一天是３月１０日，正是早春时节。作者“想他们现在一定很痒”，其实，我们可以想象，作者手上这时似乎也会有一种痒的感觉。也许这是一种平时都觉得自己已经全然忘却的记忆??但记忆的唤起其实不仅仅在于熟悉，更在于反差。我们可以假设，作者如果仍然生活在这片黄土地上，这样的情景可能倒由于司空见惯而变得麻木，变得视而不见了。
    这种反差不仅仅是存在于过去和现在之间，同时，或者说是更存在于现在与现在之间。作者用《黑客帝国》式的切换来概括历史与现实、城市与乡村、这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之间的巨大反差。
    在过去的几十年间，农村的确发生了许多变化，最重要的是吃饭的问题解决了。然而与日新月异的城市相比，这种变化是太缓慢了，缓慢得使进步更像是倒退，缓慢得进步的结果是被甩到了一个更为落后的时代。因此，作者和我们一起面对的，已经是一个断裂的社会。
    巨大的反差也存在于这“现在的”黄土地的本身。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加油站、发射塔、生活的改善、儿童的教育。但在另一个方面，现实也是严酷的。自然生态环境的恶化，已经使得一些人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变成不再适合人类居住的场所。城市的飞速发展以及农村的日益凋敝，使得农村人纷纷离开家园。与我们想象中的图景不同，图片展示给我们的一些村庄，已经不复是人丁兴旺的景象：许多青壮年劳动力外出打工去了，一些村庄的人口在减少，学生的数量也在减少。有一张照片是一幅宣传计划生育的标语“女儿也是传后人”。作者的说明写道：城里人更多地强调和标榜女人男人的不同，乡下更多强调的是女人和男人的相同。强调男女的相同，其实是对生活的一种适应。只是这适应多少有些无奈。当然，无奈的不仅是标语。图片展示给我们形形色色的表情和面容，从中我们也许可以发现，孩子们的笑容往往是灿烂的，而成年人的表情往往是麻木的。而后者就是前者的未来吗？更进一步地说，这个已经被甩到另一个时代的世界的未来是什么？出路在哪里？这个问题将会不断拷问我们这个地球上人口最多的民族。
    书中还给我们留下一个谜团。在一片黄沙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栋看起来类似古迹的建筑。图片的说明中写道：“来到一个牧民的村庄，也没有发现一个人”，“一处无人的村子，家家都上了锁”。也让我们不禁联想到金庸武侠小说中描写西域的某些情节：一个偌大的庄园，人去屋空。充满悬念和神秘。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村子？为什么没有人而又上着锁？这村子中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我们无从揣测。如果是新闻记者的摄影集，我们还可以指责说这是一个瑕疵。但对于一个游人的采风，我们也只能用无奈的想象来补充了。也许我们有理由将其想象为一个即将被遗弃的村庄，我们也可以更不着边际地想象也许是周围发现了宝藏，人们蜂拥去寻宝了，或者是其他等等。这个谜也许有某种象征的意义。
《西行２５°》
潘石屹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２００３年７月
定价：６８．００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