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身后，有众神喧哗

连岳＝文 2003年7月28日14:41

《罗素自传》（第一卷）
商务印书馆
２００２年１月第１版

   他认识穆尔和罗素，仅此足矣。”
    １９０７年１０月２３日斯特雷奇在给罗素的信中这样说道。
    穆尔暂且不提，让我们来认识一下罗素，了解他５０％的人生。
    书的第一卷描述了伯特兰·罗素从１８７２年至１９１４年的人生，这段岁月只占其９８岁人生的三分之一。然而，在其间他已到达智力与学问的巅峰。
    １９００年７月，罗素接触了皮亚诺的方法。９月，他决定开始写作一生中最重要的著作《数学原理》。一直到１９１０年，罗素在紧张的脑力重负之下度过。
    算术不是太坏的话，可以知道罗素开始重要工作时是２８岁。用偷懒的方法，称赞他是天才就可以了。但我不是偷懒的人，让我们看看什么样的知识体系及智力养成法造就了罗素。
一
    英国的谚语说：三代养一个贵族。无论从智识、风度、影响力来说，罗素都是最了不起的贵族——也许他并不愿意被称为贵族。
    他是一个在５岁就开始思考宗教问题的孩子，下面列出的既互相冲突又相安无事的知识体系是这个孩子的智力支持。
    父亲安伯利子爵，节制生育的提倡者，不惜因此失去议员资格；约翰·斯图尔特·穆勒的学生及朋友，好学深思、清高脱俗。
    母亲是父亲坚定的支持者，有独创精神且无所畏惧。
    祖父约翰·罗素，两任英国首相，其居住的彭布罗克邸园为英皇赠送，罗素从４岁起在此住了１４年，在庞大神秘的庄园中学会与自然交谈。
    祖母是苏格兰长老会教徒，在政治及宗教上属于自由派，极富教养，酷爱阅读。罗素认为自己受了她这些特点影响：公益精神、蔑视习俗、不盲从多数。她认为最重要的准则是：你不可追随众人去行恶事。她引导罗素在漫长的一生中从不害怕自己属于少数。
    祖母的妹妹罗米利夫人告诉他吉卜林的《山中平话》是了不起的作品。
    叔叔罗洛对幼年罗素讲解了丰富的科学知识，而且只谈科学。这位气象学家对１８８３年喀拉喀托火山爆发的影响做了极有价值的研究。
    姑姑阿加莎在罗素六七岁教授他英国宪政史。罗素当时的学习笔记中回答了她的这个问题：亨利二世是否试图改进国家的政府？
    外祖母斯坦利夫人，一位典型的１８世纪式的启蒙人物，对伪善非常反感，对所有愚蠢充满嘲弄，生日宴会故意要凑成１３人，且让其中最迷信的最早离去。小罗素向她要《顶狄传》作为生日礼物时，得到了她的欢心。
    斯坦利夫人的儿女，极具多元性。大儿子信奉伊斯兰教；二儿子莱尔夫为自由思想者，学识渊博且聪明；三儿子为罗马教皇的侍从、埃莫斯的主教，机智且贪吃。在任何一次家庭午餐中，这些人都要进行激烈辩论。小罗素坐在其中，心惊胆战。
    罗素说：我得自于罗素家族的是害羞、敏感和形而上学，而得自于斯坦利家族的是活力、健康和好兴致。
    １１岁的罗素在哥哥的指导下开始学习欧几里得几何学，他对这门学问的第一印象是：像初恋一样令人陶醉，我从来没有想到世界上有如此美妙的东西。你若知道他的家族１００年来都在关心些什么，就不会觉得这孩子是什么天才了。
二
    １９１３年，罗素认识了著名的文学家约瑟夫·康拉德。自１８９０年进入剑桥大学以后，２０世纪的大人物们一一与他碰面，他迷醉于彼此间智力的欢愉。他这种爱情一般的智力恋爱，贯穿一生。
    在剑桥第一周，他与同学桑格的交谈是这样开始的：“我看见你有德雷帕的《欧洲心智的发展》，这本书很好。”他说：“你是我遇见的人当中，第一个知道这本书的。”半小时后，他们成为终生密友。桑格后来成为著名的法学家、经济学家。
    好友西奥多，后来是数位财政大臣的私人秘书，使他们每一个人都转向自由贸易，３４岁时意外去世。而西奥多的哥哥克朗普顿在学院的楼梯处冲罗素背诵布莱克的诗句，感动得罗素目眩神迷。
    同学中还有后来的哲学家麦克塔格特、穆尔，前者让罗素成为黑格尔主义者，后者让罗素摆脱黑格尔。还有嗜书如命的鲍勃·特里维廉。稍迟一些，还有著名的凯恩斯，罗素说同这位智力超一流的人辩论，自己像是一个冒着生命危险的傻瓜。
    像所有大学生一样，罗素对老师们的授课并不在乎，更看重同学间的脑力激荡。在剑桥，从１８２０年起就存在一个秘密协会，每年发展一两人，每周六聚会，讨论任何东西，没有禁忌，没有限制。
    罗素对剑桥价值是如此定义的：我在剑桥得到惟一具有真正价值的思维习惯是智力上的真诚，它不仅在我的朋友中，在我的老师中也肯定存在，我不记得有任何一位老师被学生指正错误后会怀恨在心。
三
    罗素的知识谱系存在于他生活的任何一个层面，他的爱情、他的闲散、他的无聊、他的书信、他的学生、他的游历、他的情人????其中可以找出无数影响世界进程的人，族繁不及备载，如果继续用列举法来划定罗素的知识疆界，这篇文章会变成名人索引。
    稍稍了解罗素的家族知识传承这条纵轴、剑桥大学知识对话高度这条横轴，就足以知道罗素的坐标为什么那么显眼。
    罗素身后，有众神喧哗。罗素想不成为罗素，都不可能。
    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来抚慰自己的失落，因为我们身后，空空荡荡，更不幸的是，有时候站满了伪先知，败坏了我们原本脆弱的智力真诚。
    能艰难挣扎到欣赏、赞叹罗素的高度，已经对得起自己的知识背景，我这样说服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