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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起点的旅程
覃里雯=文 黄继新=摄影 2003年7月28日15:13
对我而言,从结尾开始讲故事更为轻松,因为我总是无法确定事件究竟起于何时何地,对原因的追溯像米诺斯迷宫中的祭品,在通向过去、通向神秘核心的窄道上一再消失,被黑暗吞噬。但是结尾永远清晰,结尾就在此刻,字符在屏幕上逐个出现,像一团线抛向过去,不知它将抵达何处。你坐下来,等待牛头怪的吼声和最终的安宁。
线头落在耶路撒冷东城区的Novotel,我们住了一个月的法国旅馆,正对着1967年东、西耶路撒冷的分界线,在1967年六五战争之前,我们居住的地方本属于外约旦。到达的时候是中午,我被路上荒芜丘陵地带般的景象弄得心灰意冷。饭店的大堂像外面的街道一样冷冷清清,阳光透过正厅的毛玻璃天顶落上铜绿色的桌椅和大理石地板,后者显得有点灰扑扑的,像刚被废弃的行宫。前台热情的阿拉伯人纳菲兹微笑时会露出有缝隙的门牙,我们随他坐上锃亮的电梯(电梯原是透明的观光电梯,后来出于安全考虑,封上了橡木板和玻璃),穿过阴森森的走道。519,巨大的窗帘后面是洁白发亮的耶路撒冷。
一切想象都失去了作用,你从上个世纪80年代风行的台湾金属画上看到的耶路撒冷和眼前的景象毫不相干。那些闪烁微光的巨大宫殿,那些黄土细末覆盖的断壁残垣,骆驼踏出的凹凸小道,已经被毫无瑕疵的黑色高速公路碾平了。英国人规定了这个城市的颜色,一切建筑都得用乳白泛黄的耶路撒冷石建造,或者覆盖外表,没有什么高层建筑,这为耶路撒冷赋予了某种严肃单调的教徒气质。有些建筑由于石质较软,吸收了过多水分,上面布满煤烟般的黑斑。
我讨厌考据,考古学与此刻世界之间的巨大离心力令我紧张,尤其在这样一个考古学赖以生存的地方。为了回避史书的压迫,我们为自己规定了更简单的目标:政治报道。无论如何,我们一厢情愿地相信这个国家只有55年的历史。像所有自大的时事政治记者一样,我们的视线被肥胖的政客们完全占据了。
在整个头三周的时间里,我们除了采访政客、政治组织领袖和政治研究学者之外几乎什么也不干。有时我们想约一些其他的记者吃饭,了解行情,但是大多数人都忙得没空理会我们。一位自1993年就开始在这里工作的自由摄影师说:“奥斯陆和谈的时候,我的前任老板把我送过来,说,你在那儿呆着,直到问题解决????乐观地看,我从此保住了工作。”
《明镜》周刊记者、德国人史德安是那些少有的偶有空闲的热心同行之一,他主动开车载我们去吃了第一顿中东晚饭,和我们分享阿拉伯果味水烟。夜深时,位于高地的耶路撒冷之风能把人冻透,他向我们这些没有经验的初来者递来运动衫。晚上11点晚饭才结束,他开车送我们回旅馆,月亮像盏巨大的灯从山顶上出现。“你们真的真的真的很累吗?”他高兴地问。在我的坚决否认之后,车子咆哮着冲向山顶,耶路撒冷旧城像魔盒一样出现在窗外,从墙脚下打出的灯光使石墙变得有点透明。同来的伙伴在后座上睡着了。
人们说这是世界上最神圣的城市,世界三大宗教: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重要事件都曾在此城发生。犹太人认为其先祖亚伯拉罕在此去世;基督徒认为耶稣在此受刑和复活;穆斯林认为其先知穆罕默德在此升入天堂。战争一再围绕这个城市发生,希伯来人、波斯人、罗马人、阿拉伯人、十字军、突厥人、马姆鲁克人、奥斯曼土耳其人都曾做过它的统治者。每个统治者都试图以自己的方式塑造旧城,建造教堂。现在的高大城墙是1537年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建立起来的,8个城门分别通向旧城的四个不同区域:亚美尼亚区、基督区、犹太区和穆斯林区。离我们旅馆最近的大马士革门通向的是拥挤的穆斯林区,门外正对着当年远行的骆驼饮水之处。在高大的城门下抬头,可以看到穹顶上漆黑的煤烟,那是冬夜的士兵或旅人生火取暖留下的痕迹。
20世纪30年代,一对来自远方的犹太年轻人在保卫旧城犹太人(他们当时正遭受阿拉伯人的屠杀)时相遇,半个多世纪后,他们的孩子为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之间的和平而被自己人刺杀。这个孩子名叫伊萨克·拉宾。
草黄色的城墙外不远处还有一个大铁丝笼子,一群群的巴勒斯坦年轻人围在旁边等候天明,笼子里的小屋子是发放工作许可证的地方。他们蹲踞的墙边上也留下了生火的痕迹。不远处,一位以色列士兵在彻底检查一个阿拉伯人的车,盘问是客气的,但是没完没了。士兵的声音被汽车马达声淹没,他身后是耶路撒冷的夜色,满山灯火像堆积的钻石,或正午的烈日撒在海面上的闪烁光点。
我感到故事的线索忽然被一颗尖利的牙齿切断,我忘记了自己如何忽然从一个冷漠的局外人变成一个局内人,我记得直到第四周开始时我还在庆幸自己即将离开。我从不信任自己的记忆,也许我最终会发现我是错的,情感有它自己的规律,记忆中的事实适应着情感,而不是相反。
以色列只有20%的正统犹太教徒,但是不幸的是,他们无论在形象还是政治影响力上都更引人注意。和右派交谈,哪怕是不太右的右派,也会让我精疲力尽,因为我不能认同他们的两条公理:一、《圣经》上说,上帝把这片地给了亚伯拉罕的子孙,所以全世界的犹太人都有权住在这里;二、大屠杀之后,犹太人都有权住在这里。我希望他们承认,在武器面前是没有公理的,但是他们谁都不承认,无论是在几杯红酒之后还是在同性恋游行之中。对他们而言,“回归”和“占领”这两个词的区别决定了他们明日的生死,这是言辞的魔力,他们必须像游牧民族一样,对念出的符咒极为小心,否则他们就会在日落时化为流沙。
在加沙,我听到的是滔滔不绝的演讲,和大同小异的控诉。海滩上挤满了人,夏天的海滩是此地惟一的娱乐,但是那里没有一个女人。一位吉哈德(伊斯兰圣战组织)小领导试图向我说明,中国大陆和台湾的关系与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关系一样。在遭到反对后他颇为激动,但是最终忍耐住了。他耐心地试图说服我们加入伊斯兰教:“人一生要寻求智慧,否则就会像盲人一样。”伊斯兰就是智慧,这也是我所不能接受的逻辑,但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记者告诉我,在这上面辩论将花去你一辈子的时间。此外,我的头发正在头巾里发痒,使我急于离开。
总之,你越来越坚信辩论是无用的。你学会在漫长的车程中不再干扰出租车司机,而车窗外的景色开始逐渐显露出它的迷人之处。山谷中突然出现的贝都因人和他们的羊群、废弃的古城、种满鲜花的犹太人定居点、夕阳中细长的叫拜塔、死海归途上触手可及的星空,它们是如此的接近,如此繁密,几乎让人毛骨悚然。
我们每天从Novotel出发,每天回到那里,写作和回复email成了我们的睡前祈祷。朋友越来越多,我们像熊猫一样备受瞩目。任何会微笑的亚洲人在此地都会交上一大堆朋友,无论犹太人还是阿拉伯人,他们都会邀请你到家中做客,与你分享最好的东西。假如你幸而会说一点希伯来语或阿拉伯语,或者他们幸而会说很好的英文,你就很容易结上中国人所谓的患难之交。除了那些肥胖的政客之外,当地人的脑子里没有亚洲人那种精确的计算器,不会在见第一面时就计算出你对他的价值,然后换成同等程度的热情来对待你,他们的热情似乎永无止境。年龄、婚姻、车的价钱甚至收入都不是秘密。秘密在于上帝,我们的秘密在于我们是此地惟一没有信仰的人,但是我们学会了缄口不言。
在赶往机场的前一天晚上,我和一个犹太和平组织一起在北部地中海岸上夜宿,2000多年的古罗马高架饮水桥几乎被白色细沙埋没。一个叫达尼的舞台设计师在篝火边扔过来一块木头:“看。”他说。一个女孩子接过来,这是一块从中间剖开的光滑圆木,平的那面有一条漂亮凹槽。“哇,我们可以用它来做出点东西!”她叫道。达尼故作高兴状:“是的,灰。”
第二天,40多位犹太人、3位阿拉伯人参与的和平行走活动在一个阿拉伯村庄上进行,中途,他们在树荫下小憩,阿拉伯人送来微笑和矿泉水,孩子和妇女从窗口打量,成员们互相递送食物。达尼忽然好似自言自语地说:“我在想,我们在这个大太阳底下走的时候,什么目的也达不到。”第二次休息时,他独自坐在一间小黑屋里沉思,我走过去坐在他身旁:“达尼,你大概是这里最愤世嫉俗的人,为什么你要来参加行走呢?”
“为什么?”他粗声咕噜,“为了未来。”仿佛受不了自己真实的回答一样,他立即站起身走了出去。我走出屋子,阿拉伯村庄在正午的曝晒中沉睡,飞机正在两小时车程外的地方等候我们。忽然之间,我开始痛恨自己的过客身份。
在米尔斯海默笔下,人类生活的这个世界,并不是合作性的,而是竞争性的,大国之间彼此都互存畏惧,很少能够相互信任,任何国际秩序都只是大国维护自己利益的行为的副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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