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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吞噬心灵

尹丽川=文 2003年9月29日19:34


    
    从照片上看,这是个胖乎乎的和气中年男人,没有丝毫的特别之处。他的为人似也无特别之处,一如广大日本人般谦虚谨慎。他说自己并没想到“贞子”会这么流行,他是因为哄孩子睡觉无聊,边哄边想出的故事。
    他还说:“我觉得我的故事没那么可怕啊。”这恰恰就是铃木光司的可怕之处。
    恐惧到了日本人那里,登上另一个境界,恐惧已成为内心世界的一部分,身体的一部分。所以铃木光司如是说:“是我边哄孩子边想的故事。”
    中国和日本之间,绝对是异大于同的,偏偏表面上有相似之处。拿神灵鬼怪的故事来说,我们编出的故事,似乎让人害怕;但日本人讲的故事则令人恐惧。
    这类似于我们的处世心态,同样经历过残酷人世,中国人往往记不清了,即便记得也只是害怕具体的噩梦重现,并制定相应的做人原则。日本人却将抽象的噩梦记在心底,混入血液,渗入骨髓。虽然国泰民安,都市街头唯见金钱与时尚,但恐惧是根深蒂固的,甚至是这一切的根源。
    内心充满恐惧,同时又充满对恐惧的迷恋。这就是暴力动漫和恐怖小说、推理小说在日本广为流行的原因。更可怕的是,日本人根深蒂固的世界末日情结和危机感不仅反应了对过往的恐惧,还具备了现实意义和在未来的可操作性——正是在科技无坚不摧之地,才会产生科技摧毁一切的念头。
    铃木光司的作品同样充斥着世界末日情结,只不过是个体的毁灭,或个体与个体之间的相互毁灭。危机感永远存在——这次以悄然不觉的方式入侵,它是日常的和平民的,因此更加可怕。
    《暗水幽灵》收录了铃木光司的近期短篇,故事全部以东京湾为背景。恐怖小说都需要设计出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以加深主人公无处可逃的恐惧感。铃木光司则至少制造出大小两个环境,大环境便是东京湾。
    东京湾处于东京与大海之间。东京是世界上最都市的都市,大海是世界上最大的海——太平洋。东京是全世界自杀率最高的城市,高度文明的怪胎,太平洋则象征着神秘的大自然,人类再怎样嚣张也无法控制的大自然。夹在两者之间的东京湾,本身就是一个无法逃离的去处——除了死。
    小环境是主人公的个人境遇,并加入人文、社会和心理因素,使个体绝望恐慌的心情具备了普遍性和现实色彩。
    第一个故事:《浮游之水》。离婚女人淑美带着6岁的女儿搬进东京湾边的公寓。公寓是多年前地产开发热潮的遗留物,泡沫经济破裂后以低价招租。淑美搬过来后发现,公寓多半被用作办公,一到晚上只剩下几户人家。
    面对东京湾的一所空空荡荡的公寓——这当然是作者精心设计的场景,但却真实可信。我们身边似乎处处可见这样的房子,高大、空旷,有的只来得及修建了一半,庞大却无人气。
    淑美的心同样空空荡荡:她年幼时讨厌自己,成人后讨厌丈夫、讨厌做爱、讨厌丈夫手淫。她讨厌自己的工作,因为负责校对血腥暴力的书。她惟一疼爱和拥有的是女儿郁子。她的母亲和外婆同样是离婚后的单身女人,并且陪伴左右的都是女儿——女儿,作为母亲生命的复制,将延续母亲们的孤独与不安。
    淑美觉得自己与他人之间仿佛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从审美到快乐的感觉,自己跟别人通通不一样,自己眼中的世界也不同于他人眼中的世界。”
    在这样的畸形生活中,发生什么样的恐怖故事都不足为奇。但是淑美的经历又并无特殊之处,她上学工作结婚离婚,实际上她正常至极,像极了我们每一个人,就连她这种心理——觉得自己与他人之间隔了一道高墙——实际上也是每个人都有的。每个人都有,这高墙才愈加不可逾越。
    小说中发生的事情是:夜晚淑美和女儿在公寓天台上放烟花时,意外发现一个小孩用的红包。奇异的事情就此接连发生。淑美得知两年前有个小女孩失踪,她逐渐推测小女孩掉进了屋顶的水塔,冤魂通过水四处蔓延。惊恐的母亲匆匆带领女儿逃离了公寓。
    虽然恐怖的元素依然是传统的鬼魂,但是铃木没有从正面描写过一丝一毫的“鬼”。小女孩失踪不等于小女孩死了,红包频频出现可能是有人恶作剧,女儿郁子自言自语,或者是她跟自己玩儿或者是母亲的幻觉,总之,没有什么是确定了的事实。
    也许一切皆出自母亲的臆想。但是即使一切皆出自母亲的臆想,读者的恐惧并不会得到减轻,这是铃木光司的高明,他深知心理暗示的强大作用。他选择淑美作为主人公,也就选择了淑美之眼作为摄影机,淑美之口作为讲述者,淑美之心作为事件的承受者。和大多数当代人一样,淑美并不迷信,可一旦发生她不能理解的事,就会立刻陷入恐慌,何况她是一个单身女人,住在一所荒凉的公寓,非常容易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而人们对于这种孤立无援的心情,最能够感同身受。
    第三个故事是我最喜欢的:《洞穴》。这篇小说绝对超出了恐怖小说的范畴,塑造了一个极为生动的父亲形象——一个残暴成性的父亲。
    裕之是东京湾边的渔民。故事从一个初夏的周六下午,裕之带着儿子在海边寻找妻子开始——这听上去是寻常的家庭一幕,还有些温馨色彩。裕之因为一点小事训斥儿子,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直到我们逐渐发现裕之内心对儿子的憎恶和行为上的残暴。
    裕之毫无道理地毒打儿子一顿。打完之后,他感到“体内那突如其来的风暴一瞬间消失了”,这时他开始憎恶自己的愚蠢。看着哭哭啼啼的儿子,他想起儿时的自己,也是这样可怜,常常挨父亲的揍。
    裕之的母亲早年失踪,父亲随后因一次海难患上了痴呆症。裕之的女儿则患上了失语症,只对夹心面包感兴趣。裕之找不到妻子,只好回家。回家后看见的第一幕,是家中的老父和女儿面对面,默默地吃夹心面包,不仅不快乐,并且沉默无语。“裕之只觉得自己上下都被黑色的墙壁挤压着……无论给了他生命的人,还是他给予生命的人,都只带给他沉重的压力而已。”
    即使就到这里结束,《洞穴》依然是篇好作品。裕之的生活状态至此一目了然:没有任何欢愉可言。他的家人同样活得古怪而沉默。
    但是《洞穴》没有完。
    裕之开始想,妻子会不会离家出走了?“这个家自己也好几次想要一走了之”,不过“得把父亲和孩子们杀了再走啊”。
    第二天,裕之出海捕鱼。船舱下的鱼池发出恶臭,裕之伸手去摸——没错,你猜得到,裕之摸到的是一只脚;你也猜得到,那是裕之的妻子的。你甚至明白,就是裕之杀了她——随后,裕之回忆起之前的夜晚,他酒后与妻子的激烈争吵,直到残杀。
    《洞穴》还没有完。之后发生的,你猜不到。
    裕之想把妻子的尸体抛入大海,在行动中破坏了船的平衡。船翻了,他和妻子的尸体同时浸泡在船身下黑暗窄小的空间。在死亡将近的时刻,裕之忽然悟出了母亲失踪的真相:他的父亲和他一样,杀了妻子抛入海中,父亲的痴呆是他疯狂的行为对精神的折磨造成的。
    父亲血脉中的暴力因子遗传到自己身上。裕之想,如果自己能够生还,自己的儿子长大后也会做出同样暴力的事。唯死亡才能切断他们的血脉。
    《洞穴》中没有精灵鬼怪,但读来令人毛骨悚然。裕之和妻子的尸体共处舱底的那一幕,是《暗水幽灵》中最恐怖、最残忍、最动人、最悲哀的一幕。裕之身处恐惧的谷底,对自己杀人行为的恐惧,对妻子尸体的恐惧,对自己即将死亡的恐惧,对父亲残杀母亲的暴行的恐惧,对自己血脉中的暴力的恐惧,对儿子会继承暴力的恐惧……
    具体后事如何,我就不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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