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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姆斯的箴言
王一方=文 2003年9月29日19:42
图姆斯是谁?她是一位荷兰裔美国医学哲学家。与我们这个时代其他哲学家不同的是:图姆斯是一位女性,而且患有与大物理学家霍金相仿的多发性脊髓侧索硬化症,身体处于高位截瘫的境况,也就是说,她是一位在病中的女哲学家,以她特有的病患角色(痛苦体验)、女性身份(细腻体察)、哲人头脑(智慧体悟)打开了另一扇门。
于不疑处捉疑,由熟知的常识中发现陌生的真理是创造性认知一条金规则。图姆斯也顺着这条藤摸瓜,发现了疾病的不同理解,发现了医生与病人的两个世界。在病人那里,病患Illness是未被医生确诊的,完全由个体体验到的,带有主观色彩的生病状态,而在医生那里,疾病Disease是已被确诊的,某种客观意义,也就是科学意义上的失序Disorder状态。由于这种根本分歧的存在,在图姆斯看来,疾病是医患之间“共有”的事实,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与“共享”的意义,前者是“自然的”态度,它与日常生活世界直接的前理论体验有关,后者是“自然主义的”态度,它涉及到对直接体验的一种根本抽象,即科学的说明,在医患关系中,生活的体验与这类体验的科学说明之间存在的根本性分歧直接与疾病的现象发生冲突。常常表现为对病人世界的漠视,甚至是根本的“歪曲”,由此造成医疗与护理服务过程中无法修补的“缺损”,带来医学认知与伦理生活的“永恒遗憾”。因此,她在治疗室里高声声辩:“大夫,你只是观察,而我在体验”!这句话后来成为医学人文的箴言。
图姆斯的精神世界是思辨的,同时也是俗世的,在她看来,上帝是顽皮的,有时会打通技术世界与伦理世界的鸿沟,穿越伦理世界去抵达技术的制高点,并刻意融合蒙难者与拯救者的角色差异,颠倒两者的位置,反弹琵琶,让蒙难者对拯救者实施精神拯救。SARS的降临更印证了图姆斯的哲思与睿敏,让人们体察到生命图景的玄异。
在SARS流行的早期,约有1/5的医护人员受感染,这个医学史上难以遭逢的特例把医生护士拖入双重的焦虑与关怀,也恰恰是这一份厄运,第一次让医患角色大面积地重叠了,技术生活与伦理生活贴近了、融合了,双重身份与经验使得医生不仅是技术世界里的探索者,同时还是伦理世界里的修炼者,他们不仅是疾病的观察者,同时也是病患的体验者。当医生成为病人,深刻改变了医学伦理学的思维语境,疼痛、痛苦、苦难、死亡的涩酒一股脑儿推到曾经轻飘飘地谈论这些话题的医生面前,他们要像病人一样去咀嚼,去承担。
一旦自己躺在病床上,他们就会发现病人的世界原来如此敏感与丰富,仅有技术解决显然是不够的。其实,我们的技术解决之道也并非完备无缺,而人性关怀的诸多方面,无论是理解或是服务都是千疮百孔,缺乏抵达心灵的抚慰。尽管我们也会建立若干程序性的服务规则与制度,医生护理中不乏生性善良、乐于施爱的天使,但就医疗服务的全部生活而言,人性关怀的短缺远远大于技术的短缺,这是一个问题,摆在医生面前,也摆在病人面前。对前者来说,如何重建多元关怀的价值观,重建超越技术的伦理生活?对后者来说,如何充分叙述病患的体验,与医生充分沟通,交流观察与体验的细微差别,同时也学会评估关怀、为关怀支付?把医疗过程变成一个医患共有的技术项目,共享的、共担的伦理生活,这也许是SARS给人们的一点开启吧。王蒙说得好:“天灾也是天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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