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构建的身份

黄锫坚＝文 2003年9月29日19:52

    当中文读者为“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和“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两译名谁更贴切而争执时，米兰·昆德拉的另一个作品也在提出类似的挑战：Ｌ＇ｉｄｅｎｔｉｔé（相当于英文的ｉｄｅｎｔｉｔｙ）出现了３个译名：本性、认和身份。看起来，这一西文单词似乎很难嵌入汉语的语义网络。如果说ｉｄｅｎｔｉｔｙ是一个三棱体，那么３个译名刚好折射出这个词的三个侧面。抽象一点，ｉｄｅｎｔｉｔｙ是指通过辨别与他者的异同而得出的同一特性。我之所以成为我，主要在于我与他者的区别。在辨认比较中，我的个性才浮现出来。所以，不少学术文献将ｉｄｅｎｔｉｔｙ译为“认同”。
    其实，ｉｄｅｎｔｉｔｙ在西方文化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从心理学到文化研究，关于ｉｄｅｎｔｉｔｙ的论述可谓汗牛充栋。善于在抽象分析和具象故事间自由穿梭的昆德拉，这一次以小说的智慧参与ｉｄｅｎｔｉｔｙ的讨论。也许他要说的，是情人的目光如何塑造对方的身份。正如小说结尾的一句话：“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我会一直注视着你，永不停止。”
    故事的主角是一对恋人：尚塔尔，一个时常为过去的婚姻恶梦所缠绕的女人，叹息青春不再，感到自己生活在一个男人不再回头看她的世界里；让·马克，一个比尚塔尔小四岁、但赚的钱却只有她的五分之一的男人，他所恐惧的是失去尚塔尔，或者说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变成陌生人。
    其实，让我踌躇的是，我真能三言两语地总结出一个人的面貌吗？就算是与之耳鬓厮磨的让·马克也时常认错尚塔尔吗？
    让·马克做了一个梦：尚塔尔不知上哪儿去了，他有些担心，就去找她。当他找遍所有的街道，却发现她在自己身后反向而行。他追赶她，喊着她的名字，当他追上时，尚塔尔忽然转过头来，让·马克目瞪口呆地发现，在他面前的是另一张脸，一张与她截然不同的、令人讨厌的脸。但那却又不是别人，正是尚塔尔，他的尚塔尔，这一点他毫不怀疑。但他的尚塔尔却有着一副陌生的面孔，那是多么的恐怖，一种简直让人难以忍受的恐怖。他紧紧抓住她，搂她入怀，抽泣着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尚塔尔，我的小尚塔尔，我的小尚塔尔。”他似乎想通过重复这句话使那副改变了的面孔恢复从前的样子，恢复那消失的容貌，消失的ｉｄｅｎｔｉｔｙ。
    这种突然陌生的印象，到底是尚塔尔有所改变，还是让·马克的眼光发生扭曲了呢？或许，在他们相互投射的目光中，对方的面孔并非清晰不变。
    昆德拉的故事巧妙地说明了这种相互映照的多重面孔：尚塔尔不时收到一个陌生人的来信，信件以一个仰慕者的偷窥视角描述她的一举一动。最终尚塔尔发现，这个陌生人竟然就是让·马克。小小的游戏，给他们的关系带来了信任危机。在让·马克眼中，尚塔尔将信笺偷偷收藏，表明她可能会背叛自己，接受另一个男人的诱惑。而在尚塔尔眼中，让·马克的行为是在试探自己的忠诚度，这种操纵和看戏的心理显得很龌龊。
    在我这个旁观者看来，两人分别扮演两对角色：一是寻常生活中的恋人，关怀爱护，品评亲友、谈论人生。在这种幸福关系的背后，他们又扮演着另一对角色：一个偷窥者和一个在偷窥目光中恢复青春的女人。尤其是尚塔尔，当她以为不再有男人会回头看她时，一个陌生人的注视点燃了她的激情。她开始脸红，像小女孩一样脸红，为有人欣赏而激动。这个粗鲁的、渴求的目光形成一种强大的力量，开始左右她的衣着、姿态和一颦一蹙。
    至少在尚塔尔发现实情之前，两种关系并行不悖，两对角色和谐互动。但当尚塔尔得知写信者竟是让·马克时，后者的形象就出现了分裂。或者说，当两对角色在相互目光中出现交叉时，关系开始出现裂缝。这是因为，我们一直天真地相信，一个人之所以值得信赖，就在于她／他具有某种不变的本性。那个温柔体贴的情人和那个放肆的偷窥者，可以重叠到一起吗？
    其实，一个人在不同场合扮演不同角色并不可怕，问题是两种角色能否自圆其说。尚塔尔在工作时是神情严肃的广告公司职员，回到家里，则是温柔善感的情人，这无可厚非。但让·马克的分饰两角，则让尚塔尔怀疑，他是否在别有用心地试探和戏耍自己。
    科学家坚信，世界的表象背后有一些不变的规律。但人们能否确信，那些和他们最亲近的人，即便面貌多变，其背后也有永恒不变的本性呢？
    不少加入互联网元素的电影，也暗合了昆德拉的双重角色的思路。《电子情书》中的汤姆·汉克斯和梅格·瑞恩，现实中是书业的竞争对手，而在计算机两端，他们用陌生的ＩＤ倾诉着生活中的欢欣和烦恼。两层天地，对应着两对关系。网络生活的潜在威胁在于，如果一个人在现实中循规蹈矩，在网络上却穷凶极恶，我们该把哪个他／她，当作真实的他／她呢？
    或许，值得反思的倒是真实和本性这类概念了。正如美国学者麦克尔·海姆所言，电脑和互联网为许多古老的哲学命题提供了实验室：昆德拉用小说叙事来思索多重的、藕断丝连的人性，互联网则使多重人格的试验更为方便。而从概念和理论层面分析，“本性”已成为幻象，“认同”（ｉｄｅｎｔｉｔｙ）浮出水面。
    麻省理工学院的学者谢里·塔克（Ｓｈｅｒｒｙ Ｔｕｒｋｌｅ）曾提出，电脑屏幕上的“窗口”为网络时代的认同提供了一个恰当的比喻。对于网络世界和现实生活的关系，塔克的比喻极具颠覆意义：热衷于网络角色扮演游戏的人，将会逐渐将现实生活等同于电脑的视窗。用玩家的话说，“现实生活”只是“另一个窗口”。在这种状况下，后现代潮流有了新的盟军：不再主张自我的完整与一致性，认为每个窗口中、每个面向的自我都是同等地真实，其间并不存在层级关系。
    认同到底是单一还是多重？这个问题一直是西方学者争论的话题。弗洛伊德的革命性贡献在于，他为自我提出了一种中心化的观点。后结构主义思想家的思路更加极端，雅克·拉康坚持认为，自我是一个幻象。这样，自我被描述成话语的王国，而非一个真实的事物或某种永恒的心灵结构。其实，日常生活中的骗子、重婚者、“人格分裂”者都是这样的例子。在他们眼中，认同是一组可以混合与匹配的角色。
    和这些后现代人物相比，昆德拉有时候却显得比较保守。在《被背叛的遗嘱》中，他曾这样说，“生活，是持续不断的沉重努力，为的是不在自己眼里失落自己，永远坚实地存在于自己，在自己的ｓｔａｓｉｓ中。”弗朗索瓦·里尔卡在一篇名为《情人的目光》的书评中也认为，让·马克的目光形成一座房子，尽管经历波折，但只有生活在这个房子中，尚塔尔才得到安宁。
    美国导演大卫·林奇说，“所谓的心理学消灭了神秘性”，希望这篇文章没有扮演类似心理学的角色。昆德拉的小说可以重复阅读，在不同的目光中获得不同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