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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片的前世今生
郭小橹 2003年9月3日11:58
站在2000年以后的新世纪来看,似乎西部片的辉煌已经过去,似乎美国西部的故事不再是关于金钱的追逐、原始利益的斗争、土著民族的灾难。美国的现今西部,呈现着现代化以后丧失了神秘性的平面感
“当你写一个关于意大利的故事的时候,你只能写意大利。可是在美国,即使是一个最小的小镇,你可以写关于全世界的故事。为什么?因为美国是所有社会群体的聚集地。你可以在美国找到全世界。”一个意大利导演这么说。
赛乔奥-利昂(Sergio Leone),一辈子致力于拍摄美国英雄故事,一个意大利人的幻想中的美国西部传奇故事。在拍摄《从前在西部》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1968)之前,赛乔奥不会说英语,不清楚美国是什么样,那时候他已经近40岁,那时候他已经拍摄了三、四部美国西部片,那时候他甚至已经拍摄了西部片电影史上的经典作品《好的、坏的和丑的》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1966)。可是他那些辉煌的美国西部片都是在西班牙南部荒漠和意大利摄影棚里拍摄的。他的西班牙基地“美国”西部片似乎比约翰·福特(John Ford)的美国西部片更西部。荒漠,铁道,沙漠中的小镇,小镇势力,外乡人,因为追逐金钱而聚集的匪徒,棕色皮肤的美人,枪口下的农民,骑马而来骑马而去的英雄。在西班牙南部地平线上的苍凉落日,似乎比在美国西部的落日更血腥。
后来,赛乔奥终究去了美国,地地道道的美国,拍摄了关于美国匪帮的史诗《从前在美国》(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1984)。从前,在美国,一对患难长大的街头兄弟,兄弟情延续了几十年,最终因为女人和利益而相互背叛。兄弟情的英雄故事,与中国成龙电影、周润发的动作电影非常相似,不同的是中国的成龙周润发电影的英雄是真英雄,而赛乔奥的英雄是匪徒。当然根本性的不同,是这对美国犹太人的兄弟情被放置在一个宽阔的美国历史背景里,街区混杂血统的匪帮生活、美国的成长、青年的漂泊、积累金钱、积累力量、争夺利益,直到美国梦的中年忧郁。这样一种远大宏观的悲情故事,在香港的兄弟情动作片里,是一种缺失的风景。
为什么在西部片里,人物角色是那么类型化,那么概念化,那么简单化,却是那么好看,那么不简单、不类型、不概念?像《好的、坏的和丑的》可以说是经典西部片的通俗教材,我们可以说整部电影只有三个角色,好的英雄、坏的匪徒、丑的罪犯。这三个人物因为追逐金钱而相互追逐。没有一个女性角色,没有一个中立角色,更没有一个道德位置模棱两可的角色。好的、坏的和丑的,你可以光从服装造型和脸庞气质上来判断,但人物内在的爱恨和欲望由于极富创造力的剧本细节和台词而意味深长。《从前在西部》里,那个吹口琴的孤独的外乡人,沉默、忧郁、刚性、他为童年丧兄的复仇而来到沙漠中的小镇,经历了追逐、决斗与死亡,他骑着马沉默地离开了这个西部小镇,即使钟情于他的美人的目光也不能将他留住。有一种宿命的东西在推动这个英雄往外走去。因为西部太巨大了,因为西部太荒芜了,你不离开,你不寻找可生存的绿洲,你就将被消灭。
就是在意大利赛乔奥的西部片里,美国好莱坞类型英雄克林顿·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成长起来,从六十年代到现在,四十多年里,从一名无名演员到全世界皆知的类型英雄角色。克林顿·伊斯特伍德九十年代以来的一个西部片《不可饶恕》unforgiveness,不是大师杰作,但却饶有意思。在我看来,那部九十年代的西部片像是一首为经典西部片送葬的挽歌。站在2000年以后的新世纪来看,似乎西部片的辉煌已经过去,似乎美国西部的故事不再是关于金钱的追逐、原始利益的斗争、土著民族的灾难。美国的现今西部,呈现着现代化以后丧失了神秘性的平面感。也许硅谷是如今的美国西部,也许导弹基地和电子城是如今美国的西部。文明的可怕、科技的可怕,不再仅仅停留在电影里的文明与野蛮的故事冲突。我不知道未来美国还有没有西部片,我不知道文明的发展是否真的意味着艺术形式的萎缩。我想到中国的西部,我想到那些荒芜的只飘荡着沙土的岩石山,新疆,西藏,我不知道在那些地方,是否坚强地生存着一些历史的故事,是否仍然有着可挖掘的传奇故事的潜力。
突然想到中国的西部片。中国有西部片吗?或者有一类武打片,应该将它归入中国的西部片。像是何平导演的《双旗镇刀客》,我觉得是中国西部片的经典。王家卫的《东邪西毒》虽然完全是王家卫的个人化诗作,但不知怎么地我却从中国西部的沙漠中窥见了赛乔奥《从前在西部》和《好的、坏的和丑的》的影子,王家卫的沙漠图景,光线、人物的造型,使用美女的象征性,英雄的气质,大特写和大全景,与赛乔奥的西部图景是如此相似。也许,西部片和西部英雄是没有地理之分,没有文化概念上的原始不同,也没有绝对的艺术特征上的区分的,所有的西部英雄都是男性力量的自我图画,男性力量的自我表达,男性力量的英雄梦,男性力量的终极呈现。
如果说有一种电影是只属于男性的,从内在精神到外部呈现,都只是专注于男性的,那么我在想,有没有一种电影是只属于女性的?从内在精神到外部呈现,都是属于女性的。给我一些时间,我可能会找到一些百分之一百的像男性的西部电影那样纯粹的女性电影,可是我想说这个可能性是很小的。在好莱坞历史上,从世界主流电影的角度,我找不到一种类型电影是专注于女性的,是属于女性的。至少在主流类型电影里没有。毫无疑问,离开非主流电影和类型电影的轨道,存在着一些致力于女性精神的,一些独立的、地下的、微弱声音的女性电影。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关于女性力量的电影。女性到底有力量吗?或者说,这个疑问太冒犯社会吗?在历史里,在我们电影里,女性的情感力量通常淹没了女性的社会力量和历史力量。在那些相对极少数的关于女性的独立电影里,我要说,女性更多地不是在展现她的力量,而是讨论她作为女性的问题,困顿、无助、抗争,或局限。
把女性的身体放置在西部的男性沙漠上,如果绿洲是这样来的,那么那片沙漠是可以被那些男性英雄们征服的。只是这种征服不是源自绿洲的力量,而是来自男性自身的力量。终究来说,绿洲没有力量,绿洲只存在着被荒漠化的力量。我想,读懂这篇文章的人,大概是能读懂我对于女性力量的悲观了。但愿这种悲观不是真实的,但愿这种悲观只叙述在电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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