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

叶滢＝文 2004年2月21日23:16

    尝试进入一本新书，就像是在寻找那些与你的气息相投的人，在某些时刻，桑塔格的锐利可能与你性格中的凛冽性质能发生反应，但这样一个作家与你的合适距离一定是人群中的点头之交

    每天晚上，３０页到５０页，不能够再多了，显然这不是一本像《霍乱时期的爱情》或者《不朽》那样勾引你一直看完的小说，没有完美的爱情或者像先知一样深刻或者迷人的主角，《火山恋人》，整本小说中，身体羸弱的中年贵妇和同性恋倾向的青年，审慎贪婪老外交官和他的交际花情人，丑陋勇敢的将军和外交官的小情人……没有一对完美的情人，这是桑塔格的爱情小说，不是荡气回肠但是惊心动魄。印象深刻的依然是她的犀利评论，比如以外交官为标本的收藏家，这些无法拥有创造力但占有欲强烈的家伙收藏一切——从火山岩石标本、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到美人。这本书中文版封底的简单介绍——“抨击了英国势力和那不勒斯封建王朝的荒淫无度，镇压革命的惨无人道，同情和歌颂了革命”云云，是不负责任的编辑对作者创作的反动和臆断。
    尝试进入一本新书，就像是在寻找那些与你的气息相投的人，在某些时刻，桑塔格的锐利可能与你性格中的凛冽性质能发生反应，但这样一个作家与你的合适距离一定是人群中的点头之交。而亲爱的彼得·威尔，又带来了他的新书，是可以坐在灯光迤逦的餐厅里谈论的话题——《Ｆｒｅｎｃｈ Ｌｅｓｓｏｎｓ》，中文版有热闹俗气的译名《吃懂法兰西》，这个可爱的英国先生是如此的不势利，没有文化沙文主义，满心虔诚的说道着那些蜗牛、牡蛎、块菌给自己带来的惊讶和享受，尤其是那一句——“我失去了我的童贞，那种对美食一无所知的童贞”——这是他第一次在巴黎品尝法餐的直觉，你不能不感叹这个被大公司的机械工作摧残了十几年的英国人怎么还能有那么准确的感受力和幽默感。
    彼得·威尔的书一直畅销，对于畅销书，我往往怀有成见，或者说，我们的文化中出现的优质而畅销的作品实在很少，与彼得·威尔的书相仿，今年另一本带来享乐的愉悦的小书是《托斯卡纳阳光下》，一本可以变成歌来唱的小说，适合所有此刻正在为中年危机懊恼的男女，意大利的阳光和美食绝对是厌世者的良药，或者这是本年度在阅读快感上绝对超过那本《５０个一生必去的地方》的畅销书的旅行书。
    关于旅行，奈保尔先生是一个如此耐心、宁静的旅行者，在关于这位作家的评论中，大多数评论家反复强调的是他对母国印度的挑剔，或者说他，愤世嫉俗。但在他的《印度——受伤的文明》中，作家的慈悲和耐心并不亚于在贫民窟里居住的特丽莎嬷嬷。他的旅行不是在历史遗物前滥情。在那些发展中的印度城市，在最现代化的西式生活和肮脏简陋的棚屋区中间，谁在那里活动着？奈保尔先生不急于寻找历史，也没有满怀好奇的瞻仰异国情调，他和土地、和现实、和人离得那么近，你几乎可以呼吸到这书里迎面而来的湿热、躁动而茫然的气息。
    他应当是一个让人心灵平静的同伴，不会在任何时候都急切表达自己的批评意见，他的写作不是在显示自己的个人存在，他展开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好了，你被他叙述的声音吸引，跟随他，在最卑微的人群中因为有这么一颗高贵的心灵同行，那些旅行中的焦躁完全可以平息。
《一切牢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Ａｌｌ Ｔｈａｔ ｉｓ Ｓｏｌｉｄ Ｍｅｌｔ ｉｎｔｏ Ａｉｒ）——中文版的译名是今年看到的最美的翻译之一，一本关于现代主义的理论书籍再次以波德莱尔和本雅明的气质出现，作者马歇尔·伯曼在现代文化中游荡，大街上无所事事的青年，真实的不真实的城市，梦游者发出对时代命运的箴言。这个书名指向了我身处的城市。
    北京永远都不缺乏怀念，怀念逝去的时代和青春，诗人芒克所写的《看啊，这些人》试图通过简短的描述书写一代人，北岛、杨炼、阿城……这些在整个８０年代青春飞扬的文化工作者都在芒克的书中逐个出现，这个看上去仍然很有风骨的诗人不吝惜给他的朋友最高声的赞美，但在整个９０年代，诗的声音已经远没有上一个十年激越，这一群人的肖像也是以他们的喝酒和饭局作为最重要的出场，在一代人的圆圈舞之外，他们的下一代是通过什么来认识他们呢？ 
    到另一个同样古老的城市彼得堡，２００３年这座城市刚刚庆祝了自己的３００岁生日，但最灿烂的白银时代已过。很少人不知道流亡的彼得堡诗人布罗茨基所写的《文明的孩子》，但这个“文明的孩子”的诗章在２００３年才迟来，这是一个有乐感的名字——曼德尔斯塔姆。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２０世纪诗歌译丛”已经悄悄出版了多本，素净的单色书皮，非常合手，这之前，曼德尔斯塔姆所写的《时代的喧嚣》是我读到的关于彼得堡的描述中最迷人的，彼得堡的冬天紧紧生长在诗人的童年中，他的诗篇保存的方式是他的妻子不断反复的背诵，斯大林的秘密警察处决了曼德尔斯塔姆，但无法处决留在他妻子心中的诗。
    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关于太阳和死亡的句子，是——
    “碧绿的海水四面环抱，
    葡萄酒在杯中，像一朵玫瑰
    而我喜欢凝视海鸥飞舞的翅膀！”
    这首诗的主题不是哪座自由美好的海滨城市，而是《疗养院》，谁都知道斯大林先生统治下的疗养院对于一个知识分子的意味。正如那首温柔美妙的《绿岛小夜曲》是被关押在火烧岛的青年政治犯所完成。
    ……
    已经走得太远了，再念一遍曼德尔斯塔姆，在今夜我们身心都可以自由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