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本书的重量
脚印=文 2004年2月21日23:17
2003年,我读到的最好一部小说,是韩东的《扎根》。
《扎根》22万字,不厚,在速写速读年代,韩东花了3年时间写这本书,就其严谨专注,一丝不苟的写作态度,以及《扎根》所呈现的质朴、鲜活、富有个性的特质,我们只能称它为“一本手工书”。
天天读小说,对于夸张、大呼小叫无事生非的文字,有一种厌烦感,呼啦翻过去,又呼拉翻过来,大多小说都是这样倒腾着读的。《扎根》不得不让你好好读,它有一种力量,它的文字有硬度,它的语言更接近汉语本来面目,非古典、非西方、非经典也非时尚,它不满足阅读的快感。
《扎根》这样讲的故事:一个作家率领全家到农村扎根,到一个陌生的乡村修房子、种树、养鸡、养鸭,为刚读小学的孩子物色农村对象,他还每日记录乡村生活,但这些留下的文字也多是开会、斗争、运动,语句也干瘪得像影子一般。但这个作家一直在努力,他和他们的一家人单纯、透明、胆小、严谨,他一直都在写作,到死前还出了《作品集》。他在生活,他在写作,可他什么也没留下。这是中国在过去几十年文化人的生活。
用现在丰盛的言辞来描写没有欲望、没有情感、没有思想,居住、物质、表达十分单一的生活显然是奢侈的。韩东把语言调理到与时代相向的维度:简洁、单纯、清瘦,使人能真实地触摸到那个时代的纹理。用今天的语式衡量,却是“把真的写假了”。这个“假”不单是艺术水准,如此“不真实”的生活,的确是乏味的过去几十年的真实。
也许韩东的写作策略不适合现代的阅读口味。喧嚣、刺激、大片似的各种手段无不用其极,人们对语言的感知却越来越麻木,回到语言的本身却是危险的旅程。韩东所做的是剥掉语言的所有装饰,更简洁地表现事件以及事件中的人,这样的文字坦率、诚实、硬朗,因而更有力度,我想这是感觉它厚实的原因吧。
《扎根》讲故事的方式显然也“离经叛道”,讲作家如何决定下乡,如何修房子,如何养猪、养狗,如何种树,如何学习农村生活,如何和乡下人相处,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压力,他的所有行为都是“为扎根作准备”,因为是被迫,而作家也主动接受了“被迫”,小说没有矛盾主线,没有情感纠葛,也没有在事件中成长的人性(这都是小说的基本要素)。情节也散落在零碎的叙述中,这些情节又没多少铺陈,起于该起时,结于该结时,荒唐,幽默,笑不出,也哭不出,让人过目难忘。然而,这类“难忘”一定蘸着作家在那个岁月的混沌生活。我们每每读到这类挂了浆的“情节”,会悲从心底升起,张开嘴巴,却不知该说什么。回过头来,再感叹韩东叙述的精致和高超,这几乎是不可重复的,经典的超拔气象便显现于此。
韩东一向被作为“断裂派”的领袖,他是一个有使命感的作家。把“断裂”的意义抽象出来就是反叛“体制内”的写作,更严格地说是反叛评判作品的体制,包括主题、叙事、语言、结构等。他冷峻地操持语言,冷漠地表达情感,他的客观写实影响了很多先锋作家。朱文、苏童的作品,都有受韩东影响的印迹。实际上,韩东比现在任何先锋小说都走得更远,可以称得上真正的“中国新小说”,可惜的是,他依然要受“体制内的评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