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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里之耻
郭娟=文 2004年2月21日23:17
中年以后,很少能够读完一本小说。原因很简单:煽情的文艺腔难以打动我们日趋现实主义的理性,而先锋写作的各色实验文本也早已令人不耐其烦。然而,今年有一部小说却让我从头读到尾,它就是《耻》,南非作家库切的长篇力作。
南非。遥远的南非。如果小说一开始就出现大片棉花地、灼人的骄阳、黑奴、庄园主这类南非标志性风物,我也许不会看下去──落俗套。好在作者虽然打算写南非,可并不以地域性招徕读者,他不取那个巧。他立意“全球通”,于是有了“天涯若比邻”的亲和力。
“他觉得,对自己这样年纪五十二岁,结过婚又离了婚的男人来说,性需求的问题可算是解决得相当不错了”,这是小说开篇第一个句子,直截了当地将小说主人公的生存状态呈现在读者眼前。戴维·卢里每个星期四与妓女的90分钟的约会持续一年了。这让他内心深处生出一种与爱相近的激情,这份激情在他这个年纪不可多得,因此非常珍贵,同时又是在他的掌控下以一种轻巧短暂、温文有度的方式获取快乐幸福。戴维·卢里有些自鸣得意。然而,这个妓女的突然消失结束了这一切,也让我们看到了他荒芜的生活。就情爱而言,五十二岁的他只剩下一些情欲的本能,而这本能的激情似乎成为他日渐衰老的生命不甘放弃的抵抗。
这种抵抗最终导致了作为大学教授的他与班上女学生发生了性关系。事发后,他拒绝校方给他的公开悔过以保住教职的机会,因为他发现,说到底,他的罪过在于他试图传播上了年纪的种子,传播疲惫没有活力的种子,这有违自然。上了年纪的人没有欲望的权利。
丢了名誉与职位之后,他来到边远乡村、他女儿独自经营的小农场,可是他与女儿之间隔着很深的界沟。两人对生活的看法有许多不同,女儿情愿放弃大城市的生活,在偏远农村当农民,令他困惑难解。父女之间难以沟通。这对像他这样的传播学教授不啻一个反讽。他认为传播学讲义的第一前提很荒谬:人类创造语言以使我们能将思维、感觉和愿望在相互间传达。在女儿遭到歹徒强暴之后,他既无法说服女儿去报案,也无法使女儿对他说出心中伤痛。女儿有她自己的一套处世方法,他根本无法进入女儿的生活,更谈不上影响。
小说在农场部分才强烈地涂抹上社会和历史的色彩。这是殖民主义消亡、新时代开始的新南非。白人与黑人的势力此消彼长。大学教授卢里在农场上给黑人帮工打下手、在“护狗所”里打杂,而他女儿遭强暴只能选择默默承受,并最后不得不以做黑人帮工第三个老婆的身份受到保护、留在农场上。卢里发现,在南非,白人与黑人的位置正悄然调换。
至此,我们看到,五十二岁的大学教授卢里不仅在情爱中没有位置,退到父亲的位置上仍是局外人,而且在社会生活中边缘化,在历史的进程中被甩在后面。不作忏悔的卢里最终放弃了他的抵抗,他要专心想一想老人最应该做的事:准备去死。这就是积聚着羞愤与无奈的卢里之耻,这是个人之耻,也是道德之耻、历史之耻。
作者库切以对人的生命进程的深切关注和深刻洞察,写出了作为自然的人、社会的人在其生命垂暮之年的现实处境和人性挣扎。“日渐衰老本身就不是一件体面的事。”如果说,库切的揭示过于残酷,那是因为生命中有些事原本就是残酷的,而这,是我们共同的命运。
《耻》于1999年出版后震动英美文坛,获得了包括布克奖在内的许多图书奖项;2003年,它的作者成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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