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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一的小说
洪清波=文 2004年2月21日23:18
世上的小说大体分两类,可重复的和惟一的。虚构类的小说,可无限重复,哪怕是《红楼梦》那样的极品,在很多方面也可以被模仿,尽管它们之间可能会有品质上的差异;而非虚构的小说,如写个人或一个群体特殊经历的小说,重复就有了难度。有些写极其特殊经历的非虚构小说,比如写死亡的,就成了惟一的小说了。
长篇系列纪实小说《告别夹边沟》就是这种小说。
《告别夹边沟》是写知识分子在非战争、非自然灾害条件下大量死亡的一段历史往事。夹边沟位于甘肃酒泉附近,那里有一个劳改农场。1957年10月始,农场来了3000多名劳教的右派。到了1961年1月,中央发现该地区改造右派的极左政策,马上派工作组前去纠正。此时,农场只剩下不足半数奄奄一息的幸存者。
作者历时四年,采访了100多名幸存者,记录了那段惨绝人寰又闻所未闻的历史。40多年过去了,幸存者越来越少,由于不难理解的原因,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愿回忆自己的经历并广而告之。如果不是作者打捞再现那段历史,上千名死者的经历就被上述那一段简单枯燥的文字一笔带过。而作者为我们提供的则是40余万字催人泪下的故事。这是一部真正空前绝后的小说,就像文物一样,失去了将永不再有。
综观此书,通篇只有一个关键词:饥饿。在两三年的漫长岁月中,饥饿使右派们只剩下一种意识、一种本能——就是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食物。书中有大量的篇幅涉及到千奇百怪的代食品。注意那个“代”字,因为他们吃的大多都算不上食品。饥饿让文明人丧失尊严、丧失味觉,变得像动物,而又是那种弱小而顽强的啮齿类动物。
全书只写饥饿,却写了两种死法:饿死和撑死。
本书记载的饿死与史书上的有所不同,不是那种战乱天灾导致的饿殍遍野,不是那种速死型的。夹边沟饿死人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最初,右派每人每月定量30斤粗粮。由于工作重,营养差,就开始有弱者饿死。后来定量递减,从20斤到每天每人不足半斤。这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不仅肉体痛苦,精神上的摧残更甚。因为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眼睁睁地看着他人看着自己如何逐步走向死亡。饿死和撑死原本是两个对立的极端,而在本书,却时有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悲剧发生。当饥饿让人丧失理智的时候,充足的食物就是最残忍的致命武器。人是怎样撑死的,那是一个从极度幸福到极度痛苦的过程。
只写死亡或准确地说只写死法,肯定不是好小说所为。《告别夹边沟》的写作重心其实是落在规定情境中的人性展示。长期处于绝境中的人性比任何环境中的人性都更直接、更本质。如同样处于饥饿,有人害人,有人自好,有人助人。当然这还算是常规的。更复杂的是,有人能大义凛然,而小处却自私冷漠;还有人已经丧失了人伦,却不忘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总之只有在此书提供的平台上,我们才能看到如此之多的人性奇观,以及如此深刻的人性本质。
《告别夹边沟》显然是一部依赖题材和内容的作品。有专家出于道义和偏好,说作者没有使用任何技巧其实是最大的技巧。这显然不符合本书的事实。此书是本世纪初在文学期刊上开始连载的,从内容上看很像上世纪70年代后期的伤痕文学。但毕竟时代不同了,本书与当年的伤痕文学已有本质不同。
冷静克制,是本书的最大特点。这一是来自叙事的态度。旧伤痕文学中的呼天抢地、捶胸顿足在这里基本不用。作者深谙“响鼓勿须重锤敲”的要领,自信不动声色依然可以无坚不催;其次,作品的内敛也不仅仅出于写作策略,而是一种理性的力量。作者并不愿肤浅地找一个或几个罪魁祸首做历史的替罪羊。那就不叫历史了。到了21世纪,我们大致明白了历史的走向从来是合力决定的,而合力简而言之就是方向不同的力。反右扩大化,肯定是夹边沟悲剧的前提。但是,夹边沟事件确实又是很极端的。事件惊动中央后也及时得到纠正。另外夹边沟右派粮食供应量递减,的确是有饥荒的社会背景,而并非是有人主观故意。作者写了管教人员对右派的歧视冷漠,但并没有把他们写得丧尽天良。
说作者克制也好,理性也罢,那不过是便于分析。其实,简而言之作者就是站在文学的立场,文学就是关注人、关注人的命运,而历史才是要说清事件的来龙去脉。就如同说到秦始皇,文人就是关心孟姜女哭长城,就是歌颂荆轲的壮士一去不复还。至于什么天下什么统一的伟大功绩,那是历史学家的事。由于右派问题已得到平反昭雪,所以本书的作者在此只是关注每一个右派的命运,并不指望发射些匕首和投枪。
在今天,夹边沟历史都成了噩梦。读到那些苦难就不得不油然产生敬意,对那些死去的和幸存的。在今天,当文学比任何时候都更看重奇技淫巧风花雪月时,读到如此沉甸甸的作品,也无法不对作者产生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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