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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化的眼光与个性化的表现
白烨=文 2004年2月21日23:18
无论从数量上看,还是从质量上看,当下的长篇小说的创作都越来越是一个广袤而丰饶的艺术世界,并在一定的程度上代表着我们的文学在这个时代所能达到的艺术水准,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从长篇小说开始突飞猛进的九十年代中后期到前些年,人们对于长篇创作的感觉是:数量相当不少,质量明显不高。但这样的一个不平衡状态,在作家、编辑、出版者和读者的共同参与之下,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与过渡,似乎正在悄然地发生着某种变化。即从2003年的情形看,长篇小说中有一定的可读性的为数增多,有一定的可评性的也为数不少。从自己的阅读所及来看,一个突出的感受是,作家们已普遍地努力走出过去那种集体性的和趋同化的写作,正以个人化的眼光和个性化的表现,给长篇小说创作打上了越来越多的作家个人的印记。而这种个人印记较深的作品,就总能在众多的作品之中凸显出来,挺立起来,更能为人们所发见、所阅赏、所评说、所难忘。
看取生活的个人视角
作品的得失,作家的高下,有着诸多的构成因素。其中之一,就是看取生活的艺术视角的找点与立位。好的作家总能选取与众不同的切入生活的角度,从平凡中看出非凡,从日常中发见异常,从而以自己的独到的眼光看取新异的风景。这里,避“同”求“异”,凸显自我,就显得十分重要。
即以近年的现实题材创作为例,这类作品的数量越来越多,有的改编成电影和电视剧后还颇有影响,但不客气地说,这类写实性的作品,或者写官场争斗,或者写“反腐”较量,都没有比现实生活给人们提供更多的东西;而是一作与一作比着生活的新异,一部与一部比着欲望的刺激,并没有多少文学的品质和艺术的含量可供玩味。正是在走出这样一种定势的意义上,人们并不满意已有的看来热热闹闹的景象,而还期望着更具个人性和文学性的精品力作的出现。
2001年,阎真的从一个医药研究生的从政经历切入当下生活深处的《沧浪之水》,给现实题材写作带来了新的惊喜,让人们看到了现实题材提升其文学品位的可能性。2003年也有一部力作饶有新意,那就是许春樵的《放下武器》。“苍蝇”不但爱叮“有缝的蛋”,也会叮破“无缝的蛋”,是这部作品的主要内蕴所在,但叙事人如同解密探案一般的民间又私人的叙述视角,显然更使作品充满了张力,并使人对层层剥笋般的谜底揭示过程记忆犹新。
同是观照现实社会中的人,董立勃的《白豆》也另辟蹊径。作品写应征入伍分到建设兵团的少女白豆的坎坷人生,作者象是用一盏聚光灯追逐着白豆的个人行状,白豆天真又纯朴,而环绕着她的环境,不仅有天际的大漠狂沙,更有人际的尔虞我诈。孤立无助的个人与险象环生的环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在这种不成比例的人生对抗中,天真的白豆老成了,脆弱的白豆坚韧了,随和的白豆执着了,生活把她一步步地逼向了“成熟”。作品实际上由白豆个人的悲剧,抒写了一个时代的悲剧。
就写人与现实的关系而言,韩东的《扎根》、杨争光的《从两个蛋开始》,都是不可忽视的力作。
取精用弘的意象营造
小说的意象,常常是作者艺术想象的结晶,它对于表达作品的意蕴,塑造人物的性格,都有着独特的作用和意义。2003年的长篇小说,有着不少让人耳目一新的意象营造,并因其意象的独特,使作品熠熠生辉。
这里首先要提到的,是李佩甫的《城的灯》。《城的灯》开首就是钢蛋家的“桐树跑了”。跑到了“铜锤家一侧的墙里”。“树跑了”,使钢蛋的父亲坐立不安,到处找人要“说说”;“树跑了”,给钢蛋(冯家昌)弟兄四个“带来了精神上的早熟”。这个几乎是意念魔术的细节描写,奠定了作品的总主调,并与钢蛋(冯家昌)日后的人生命运暗中契合。作品由“树”这样的意象入手展开叙事,并以“树”的意象为镜比照人的行经,使作品平添了些许神秘的历史文化内涵。
张炜的《丑行与浪漫》,林白的《万物花开》,也都由贴切而独特的意象使作品的叙事绮丽而引人。《丑行与浪漫》由女主人公蜜蜡追寻儿时男友的曲婉经历,写她的纯朴、贤良与痴情,而作者为她选取的“南瓜”的象征,无论是具象上,还是意象上,都更形象又更贴切地托出了她的非同寻常的韵致。现实与历史经由“南瓜”联系了起来,断线的情意也经由“南瓜”粘结了起来。作者的坦诚与作品的诗性,也由此油然而生。林白的《万物花开》与张炜的《丑行与浪漫》不同,她所营造的意象是主人公“我”脑子里的五个瘤子。长了五个瘤子的“我”,有着白痴的身份和“看透”一切的异能。用“我”这样有瘤子的眼光看去,初春的散花村,一切都在蠢蠢欲动,个个都是欲情勃勃,这里既有性欲的释发与失控,又有物欲的追逐与放纵,生机与危机并生共存。
就意象的营造而言,莫言一直以其大胆和奇崛卓领风气之先,从起先的透明的“红萝卜”、火红的“红高粱”,到此后的“蒜薹”、“丰乳肥臀”、“檀香刑”,莫不如此。而他的新作《四十一炮》,又堪称是近年以来构筑意象的集大成之作。
意致曲婉的叙事技巧
小说是叙事的艺术,叙事也即讲述故事。长篇小说如何讲述一个好的故事,并把一个好的故事讲得好听耐看,也并非所有的作家作品都能够做得到。这里,需要的是来自作家的文体创新意识,以及各含艺术个性的“陌生化”手段。2003年的长篇小说中,着实有一些以不露痕迹的技巧把日常的生活故事讲得引人入胜的作品,个中显现了作家在叙事艺术方面的用心、用意与用力。
说起来,叶兆言的《我们的心是多么顽固》所讲述的“后知青”的人生坎坷的故事并不新鲜,但读着读着却让人荡气回肠,唏嘘不已。作者所倾力描述的老知青——老四,从下乡插队到回城打工,始终是一个游走于社会下层的边缘人物;但边缘人物并不自甘“边缘”,从爱情、家庭到工作、事业,他都循着自己的理想孜孜以求;他果然追到了觊觎已久的阿妍,他果然开办了自家的小饭馆。但娶了阿妍他又去不断染指别的女人,开了饭馆又时好时坏几近倒闭。而他整个的人,始终是在不断放纵和一再忏悔中来回徘徊,人生就这样在他的游移不定中川流而去。
慕容雪村的《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是先在网上连载而后出书的。这部在网上连载时就好评如潮的小说,确实有其叙事上的过人之处。作者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态度,认真地叙述一个在现代都市迷失了自我的青年的行状,使你看着看着便添了悲凉,增了忧伤。成就作品的可读性的,有叙事技巧上的欲抑故扬,更有语言上的亦庄亦谐。诸如形容成都,“如果把城市比做人,成都就是个不求上进的流浪汉,无所事事,看上去很快乐。”如写到主人公在街上小解被一过路女性发现,“我满面羞愧,急急忙忙收起做案工具。”这样的语言,或者形象而率性,或者含蓄而俏皮,都在通俗又脱俗和坦然又坦诚中别具韵味。
说到小说的叙事技巧,无论如何不能不提到戴来。戴来可能是七十年代作家中文体意识较强的一位,她在2003年初出版的《练习生活练习爱》的长篇中,就让人们领教了她的叙事能力。戴来在年底又发表了长篇新作《甲乙丙丁》,整个作品就是甲、乙、丙、丁四个人物围绕着一个与他们都有瓜葛的中年男人死于非命的事件,滔滔不绝地叙说和回忆自己过往的生活。因四个人有着各自理解生活和看取世界的角度,每一个人说的似乎都是真相,但又只是与那三个人有关的那点瓜葛。一个事件在多人的叙述中变得丰富立体起来,同时也更加地扑朔迷离起来。这种叙事其实是有其深意的,这就是一件事情到底有没有真相,看起来是在探悉谜底,实际上是在发出质疑。还值得玩味的是,作为事件的中心人物穆树林,一直没有在作品出现,但他自始至终存在于甲、乙、丙、丁和老陶的叙述之中。这种缺席与其说是一种空白,不如说是一种丰富,使作品平添了某种暗示和隐喻。这都使得这部作品,不仅引人疾读,而且耐人寻味。
2003年的长篇小说,有许多可说的话题和可能的角度。不同的话题和不同的角度,当会论列和评说不同的作品。我从自己的阅读感受出发所作的描述,无疑只是观照的角度之一。在这个意义上讲,这是我个人有关2003年长篇小说的阅读笔记,使我颇感欣慰的是,这样一个说不上完全的追踪阅览,已经给我们提供了不少值得关注的趋向,而在这背后则是作家主体的艺术个性的成长与张扬。这是比作品本身更让人觉得可喜、可贺的现象,因为它孕育着潜力,预示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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