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幸福的脚注

汪丁丁 2004年3月16日13:10

    快过春节了，我和小琪闲坐在当代商城一层星巴克里，先是对着咖啡杯发愣，继而注视玻璃窗外熙熙攘攘的过客。“不怕庸俗，我有一个问题。”我对小琪说，“什么是幸福”？真的很庸俗，古往今来多少人问过了这个无人可以回答的问题。可是，我喜欢在繁忙的生活里停下来想想这么一个庸俗问题，姑且当作是“幸福”概念的一个脚注吧。

    我说：幸福就是无忧。小琪不以为然，因为，猪看上去无忧地活着，只要让它睡够吃够，只要它不意识到死亡将至。我觉得，若承认亚里士多德所说，幸福就是达到了“至善”，则我们普通人没有一个会是幸福的。然而，普通人似乎没有把“幸福”这个语词当作只在彼岸的身外之物。例如，最近出现在麦当劳广告里的那句话，“幸福就是这么简单”。或者，一种来自安徽的“恰恰”瓜子的广告语，“幸福就是恰恰”——恰到好处的恰恰？和谐融洽的恰恰？还是偶然遭遇的恰恰？

    在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若真的如苏格拉底那样，认定了“未经反省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则我们会非常地不幸福。因为，我们感受到的任何一种幸福，在充分反省之下，通常会变得痛苦起来。吸毒让吸毒者陷入完全无忧的境界，但对吸毒的反省可以导致痛苦。深度睡眠让睡眠者完全无忧，但对意识“丢失”状态的反省可以导致痛苦。美食让美食者感受到幸福，但由此引发的反省，在许多情形下也可以导致痛苦。甚至爱情，只要你从当初的盲目状态中醒过来，你的反省几乎肯定会把你带到痛苦状态中去。叔本华很悲观，他早就教导我们，说每个人注定了要在被目的激起的希望和达到目的之后的索然无味之间徘徊一生，于是生命终究是毫无意义的。

    不朽就是幸福吗？小时候我骑车去“八大处”看一尊金身不坏的坐化老僧。他看上去毫无生命气息，浑身包裹着金粉。即便他还活着，不朽地活着，孤独地活着，他幸福吗？后来，红卫兵把他给砸烂了，不知道他是否仍然活着。中国古典的幸福观念，讲究“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今天，在我们普通人生活的这个时代，这个没有英雄也没有神的时代，任何德性、功业、言论，难道可能永恒地流传下去吗？当然，如果还有人相信这一套，那他就还可能通过不朽获得幸福。

    后代繁衍就是幸福吗？如果不把人类简约到基因层面上，那么人类究竟为了什么理由对自己的后代能够广泛地繁衍而感到幸福呢？说到底，“我”如果不再生活在我的身体里，就只可能生活在我的灵魂里——或者，如果可能的话，我的灵魂附着在另外的身体里，但那仍然是通过“我”的灵魂活着。况且，让我的灵魂感觉幸福，与让生活在我身体里的“我”感觉幸福，这两件事情是等价的吗？对此，我目前还没有办法深入研究。无论如何，我对古代智慧留给我们的“多子多福”幸福观持极端怀疑的态度——除非现代智慧把它重新阐释为性欲旺盛的副产品。

    各种欲望的兴旺不衰就是幸福吗？在西方，我常常看到老年人羡慕青年人追求欲望和满足欲望的无穷尽的能力，我常常认为正是这种原始生命力的似乎永不衰竭的状态，让他们感觉幸福。有一次，在杭州，我对一位年轻朋友讲解“寻找激情”的含义。如果他还年轻，我推测，他不会理解为什么激情需要寻找；如果他已经衰老，那么，他或许仍然不能理解为什么还要寻找激情。甚至理解我那句口号的含义的朋友，也未必赞同我的激情——宁静不比激情更接近幸福吗？

    当我们置身于雪山脚下、大海旁边、白云之上的时候，尤其当我们把自己融入到自然的宁静之中的时候，我们会感到幸福，那是一种凝固在“无限”里的幸福感。追根究底，宁静是对于死亡的忘却。固然，我们无法始终忘却死亡，我们终于是要被死亡赶上，被死亡提醒着抓紧生活的。于是，宁静只是瞬间。奇怪的是，我们能够把瞬间的宁静感受为无限，犹如回光返照的垂死者突然感受到的那种宁静——它无限地延伸出去，笼罩一切，包括痛苦和死亡，在白色的淡淡的晨雾里。

    当然，在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中还可以找到与回光返照类似的宁静，当我们在荒野里依偎着情人仰望星空的时候，当我们从酣睡中渐渐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懒洋洋的阳光下的时候，当我们刚刚出生久哭之后终于找到了母亲奶头的时候，当我们浴血厮杀突破重围穿越遍野横尸才意识到苍天之下只剩孑然一身的时候。

    宁静太复杂了，幸福太复杂了。亚当·斯密把内心宁静视为效用的最终评价标准，太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