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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生活
邵丽 2004年3月16日13:12
想一想,写作对于我来说纯粹是一种倾诉的需要,有很多东西都堆积在胸口,不吐不快。
我是从学校门直接进入机关门的。日子过于顺逸就更会像是流水一样,倏忽之间十几年已经过去,我这个在丈夫和朋友们的眼睛里年龄三十多岁、智商却始终停留在十几岁的女人也开始恐慌。我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程,却没有在岁月里留下一点痕印。该付出的都付出了,该收获的也都得到了;该明白的都已经有了答案,该见识的已成为经验。我越来越喜欢站在人群的后面静静思索,我不期望能给更多的人带去什么,也不想在我的生命里留下辉煌。我总该给我的孩子我的亲人我的世世代代延续的生命留下一点什么吧,我的恨、我的爱、我的喜怒哀乐,我对这个世界因我的存在而产生的一些正确的或不正确的意识。我为自己而写,为爱我的和我爱的人而写。我常常感到有幸——写作和阅读是上天施与我们的恩惠;写作使我们拥有了刻画或者虚构生活的权利。
我可以说是生于官家,成长于官场。从我出生一直到现如今,都是和官僚生活在一起。我的父亲也是一名地方上的领导干部,父亲和他们那个时代的大多数官僚一样,被时代的潮流裹挟着,小心翼翼而又充满使命感。他们在报纸的字句间寻找目的和方向,在领袖的身边寻找忠诚和背叛。他们用眼神训诫自己的孩子和家人,用语言表白和批判自己。他们把烦恼和困惑留在深夜的床上,留在被月光反射得有点狰狞的挂满蜘蛛网的天花板上。父亲成长在一个富足的家庭,却十几岁就参加了革命,他和他的叔父还有叔父的叔父一起消失在夜的深处。没有枪声,只有零星的狗的叫声。这个仓促的决定,使父亲永远告别了生养他的土地。
父亲被不断的任命推动着。他用工作笔记划着自己的年轮,用秃秃的铅笔做路标,把香烟当做自己的助手。我们常常和剪贴在报纸和电视上的父亲生活在一起。我们也成了他的影子。他投射在我们的生活里,让我们偷偷地站在墙角里哭,或者坐在电影院的首长席上笑。我们的私人生活也常常会被人出其不意地掀开一个角来了望,并被撞出很大的涟漪来。光荣和耻辱,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掷出的硬币的两面,决定就在顷刻间。幸福有时候就像掉进硫酸溶液里的一小块骨头,瞬间就化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我们只有通过母亲间接地阅读父亲。每当放学后,我们就坐在厨房前的小板凳上,把书包夹在腿中间,看着母亲做饭时的脸色,揣度着父亲的心情。母亲也成了另一个父亲了,她学会了在该哭的时候不哭,学会了在一大堆报纸后面发呆。我们的家成了父亲的另一个办公室,我们的生活只是父亲政治生活的一个后缀。在父亲身上,我懂得了什么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然后是我的先生,他复制了父亲生活的一部分,但更多的却是被时代刷新。他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比父亲那个时代更强烈,因为他生活的时代更理性了。他不再为政治风向而顾虑重重,但却为他所经营的地方的经济发展绞尽脑汁。他没有太大的野心,但他很想成就一番事业。他是在用心、而不是用心计工作和生活。他一样有着正常人的思维和情感。我生活的圈子里有一大批这样熟悉的影子,我是被一种强烈的愿望推动着,我想用我的眼睛得出的结论,去述说。
每次在饭店就餐,上菜之前总是先上一个让食客观看的菜花。不管是用萝卜还是南瓜雕刻的,都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现在许多从事写作的人似乎在做同样的工作,急于把生活的痕迹全部切掉,使人看不出来这是生活;越后现代,越让人看不明白才是最好。然而,生活不是花,它就是萝卜和南瓜。有时它会以花或者一只鸟的面目表现出来,但归根结底它还是生活。我们永远不能回避。其实每个人的生活,不管是你想要的,或者是想逃避的,都是“你自己的”生活,除了面对,你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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