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与岁月

刘勇 2004年3月16日13:25

    《光荣与梦想》是一本流行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书，许多人读过它。我正试图写一本回忆八十年代阅读生活的书，其中这样写道——可能更多人的阅读记忆是从一套叫做《光荣与梦想》的书开始的。这套书共四册，长达１８００多页的黄皮书，在当时令人目不暇接的翻译出版书丛中，并不特别打眼，出版界或者读书界也没有对它进行特别推介。但那时候的人都不怕书厚，人人都在如饥似渴着。总之，凡是接触过这本书的人，都对它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
 
    许多从八十年代走过来的人，受《光荣与梦想》的影响是很深远的。比如说那本畅销于２００３年初春的描写中国十三年巨大变迁的书《变化》，从笔调到构思上都深受《光荣与梦想》写作风格之影响。 

    据我所知，这本书最早初版于１９７８年，由商务印书馆按内部发行印制了２０００册，封皮是黄色的。而到了１９９３年，商务印书馆又重印了一次，这次改成了蓝白相间的封皮，而且书名也变成《１９３２－１９７２美国实录》这样干巴巴的字样。
 
    然而可别小看１９３２－１９７２年这四十年间，在美国历史，它就如同中国的１９７８年至当今的历史一样，是改变一国之命运、改变一国之走向的大历史。其间发生的诸多事件，足以与中国改革风云上的重大事件媲美。
 
    《光荣与梦想》厚达１９０６页，在当代史书中，算得上巨制了。虽然厚，这本书的叙事笔调却无比生动，非常好读。尤其是对一些历史人物的刻画更是如此。我至今还能够清晰地记忆起它是怎样描写美国那些叱咤风云的大人物的。如描写前总统艾森豪威尔早年在美国陆军部的打杂生活，用了以下一段风趣的文字：１９３２年，艾克作为职业军人的日子确是不好过的。从下级军官逐级升到上校，只能靠年资；在三十年代初期，从上尉爬到少校，要整整二十二年呢，除了眼看着日历一张张撕下来之外，再没有别的事可做了。由于闷极无聊，艾森豪威尔几乎想解甲归田；就是在这些年头，  他养成了阅读惊险小说的习惯，天天看什么《西部双枪将》、《西部故事》、《惊心动魂的西部》、《牧牛骑士短篇小说集》之类的书。还有对上世纪三十年代美国军队的描写：美国军队给人的印象是，一个个气喘喘地咧着大嘴，穿着不合身的军服，歪歪斜斜扛着一杆老掉牙的步枪，在广大无边的国土上没完没了地走来走去。

    还有对杜鲁门参加竞选总统的描写：９月过去，１０月已到，白天变短，黑夜漫漫。初霜才现，候鸟南飞，在这个时节，杜鲁门要乘专列在美国大地上来往奔驰，走三万两千英里，发表二百五十次演说。田野上草垛棕黄，排列成行。机车蜿蜒穿过森林，只见枫树上金黄的树冠闪闪，鹿角漆树一片绯红。一声汽笛长鸣，似乎在呼叫人们来听那生气勃勃的人介绍他老婆和女儿，摆明他的观点，开几句玩笑，然后挥手告别。在结束谈话时，杜鲁门总要求大家，１１月２日去投票站，投民主党的票……或者说，做正确的选择，免得他在１９４９年１月２０日缺房子住。每次停车到点，火车司机就会拉一下汽笛，这个江湖卖药班子就又继续上路了。 

    …… 

    如此叙述历史的方式，对于我们这些读惯了正儿八经历史作品的人来说，特别有感觉。如今回想起来，我后来对历史产生浓厚兴趣，便是始自于此。 

    如今许多年过去，这套书在我的阅读生活中始终地位不减。换句话说，这些年来，我几乎每年都要重读一次《光荣与梦想》，而且每次都能够从中读出许多新感受。我想这可以说明一点什么，因为从这本书里，我们可以读出一个国家的发展与变迁的活灵活现的原生形态；因为我们可以从美国的这段走向现代化的历史中读出它对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借鉴。我想起码对于成长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那批人来说，美国这段曾经与我们并不太相干的历史，已经一再成为渴望中国在现代化道路上走得平坦一点的人们汲取精神力量的源泉。 

    有时候我又想，这本书之所以长久地吸引我，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它描绘出了一个国家最富生气勃勃的一段历史风物，绝对不仅仅是它成为世界首富的全程记录，而是另一些其它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此书的结尾，有这样一段描写：上世纪冷战初期，一所大学校长为一位受到围攻的自由主义者辩护出庭作证时，一位律师问他，对他来说，美国象征着什么，他回答说，象征着可以有不同意见的权利。
 
    的确，这正是《光荣与梦想》要记述的。如书中所评，在长达四十年的历史中，这个国家的宽容耐性经受了极大的考验，有时简直到了难以容忍的程度，以至于那些失去耐心的地方全变成了美国历史上可耻的污点，其中有美莱、伯明翰、芝加哥共和钢铁厂、拘留日裔美国人的加州集中营。

    但是如果把那些表现出这个国家容忍精神的事例开列出来，那肯定比以上的名单要长许多倍。五十年代垮掉的一代，六十年代的反叛思潮及公平对待古巴委员会，七十年代的反越战运动…… 

    读《光荣与梦想》，还有这样一段话令我感怀不已：那些敢于违抗民众意志的人固然像表达民众意志的人一样值得我们怀念，但那些以自己的存在而使国家中坚保持警惕、忠诚并使国家的民主制度得以加强的那些无言的见证人，也应受到我们尊敬。每到危机时刻，他们总默默无声地聚集在宾州大道对面和白宫相对的拉斐特公园里，总统只要抬头望望窗外便可看到他们，让他注意到他的雇主们正在注视着他。在考验国家意志，并常常决定国家政策的国会大型听证会上，他们总是出席的；他们这些人观看过塔夫脱钟楼的落成典礼，他们瞻仰过罗斯福和艾克的遗体，１９６３年１１月２５日，他们曾含着无限悲伤默立着目视一辆灵车载运肯尼迪的遗体越过纪念桥向阿灵顿墓不灭的火焰行去。 

    我想，正是因为此，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它成为一本影响中国青年一代潮流的书。当然我也得承认，起码对于我来说，对美国的喜爱与对它的最初了解，就是源自于这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