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看什么就去看,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去哪里就去;凡事心有所想,必定身体力行。”----大前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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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师李普曼 

关于李普曼,已经说了很多。这是给于威和知远的《生活》杂志写的文章。东方早报的张巍兄弟见面一次向我要一次《李普曼传》,此书在1982年由新华出版社出版后,再无音讯,在那个版本上居然也找不到美国出版公司的名字。近日,我已请九久读书人的彭伦帮我引进此书,他在电话里把胸脯拍得很响,如果不成,大家用石头打他就成了。
“我们都成了精神上的移民”
―― 沃尔特·李普曼
我的大师李普曼:“因为这是我们的工作”
2004年6月,我去哈佛大学当了三个多月的访问学者,肯尼迪学院为我安排的住处就在查尔斯河边上,每当日落,我都会一个人去河畔的草地上散步。河水很清缓,岸边的乱石都没有经过修饰,河上的石桥一点也不起眼,三百多年来,这里的风景应该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我每次走在那里,总会浮生出很多奇妙的感觉,我在想,这个河边,这些桥上,曾经走过34 位诺贝尔奖得主、七个美国总统,他们在注视这些风景的时候大概都不过三十岁,那一刻,他们心里到底在憧憬一些什么?
我还常常想起那个影响我走上职业记者道路的美国人。1908年,正在哈佛读二年级的沃尔特·李普曼就住在查尔斯河畔的某一座学生公寓,一个春天的早晨,他忽然听到有人敲房门。他打开门,发现一位银须白发的老者正微笑地站在门外,老人自我介绍:“我是哲学教授威廉·詹姆斯,我想我还是顺路来看看,告诉你我是多么欣赏你昨天写的那篇文章。” 我是十八年前,在复旦大学的图书馆里读罗纳德·斯蒂尔那本厚厚的《李普曼传》时遇到这个细节的,那天夜晚,它象一颗梦想的种子不经意掉进了我未尚翻耕过的心土中。
在从此的很多年里,我一直沉浸在李普曼式的幻觉中。我幻想能够象李普曼那样的知识渊博,所以我在大学图书馆里“住”了四年,我的读书方法是最傻的那种,就是按书柜排列一排一排地把书读下去;我幻想成为一名李普曼式的记者,在一个动荡转型的大时代,用自己的思考传递出最理性的声音,我进入了中国最大的通讯社,在六年时间里我几乎跑遍中国的所有省份;我幻想自己象李普曼那样的勤奋,他写了36年的专栏,一生写下14000篇文章,单是这两个数字就让人肃然起敬,我也在报纸上开出了自己的专栏,并逼着自己每年写作一本书;我还幻想象李普曼那样的名满天下,他读大学的时候就被同学戏称是“未来的美国总统”,26岁那年,正在创办《新共和》杂志的他碰到罗斯福总统,总统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你了,你是全美三十岁以下最著名的男士”。
你很难拒绝李普曼式的人生。任何一个行业中,必定会有这么一到两个让你想想就很兴奋的大师人物,他们远远地走在前面,背影飘渺而伟岸,让懵懵懂懂的后来者不乏追随的勇气和梦想。
当然,我没有成为李普曼,而且看上去将终生不会。
我遇到了一个没有精神生活的物质时代。财富的暴发成为人们唯一的生存追逐,没有人有兴趣聆听那些虚无空洞的公共议题,如果李普曼的《新共和》诞生在今日中国,销售量大概不会超过2000册,社会价值的物质性趋同让这个国家的知识分子成为最边缘、最被扭曲和受冷淡的一个族群。
我所在的传媒机构是一个“消息总汇”,它要求自己的记者汇总新闻而不可多做评论,在更多的时候它甚至鼓励记者去采集一些先验式的、“激励”人的经验报道。这里没有李普曼的新闻传统和传播土壤,思想在一条预先设定好的坚壁的峡谷中尴尬穿行,新闻沦为意识形态的弄臣。
我没有办法摆脱自我的胆怯和生活的压迫。我躲在一个风景优美的江南城市里,早早地娶妻生子,我把职业当成谋生和富足的手段。我让自己成为一个“商业作家”,在看上去舆论风险并不太大的商业圈里挥霍自己的理想。李普曼写给大学同学、也是一位伟大记者约翰·里德――他写出过《改变世界的十天》――的一句话常常被我用来做自我安慰:“我们都成了精神上的移民。”
这些年来,我偶尔回头翻看李普曼的文字会坐立不安。这个天才横溢的家伙著述等身,但被翻译到中国却只有一本薄薄的《公众舆论》,这是他32岁时的作品。在这本册子中,他论证了“公众舆论”的脆弱、摇摆和不可信任。他指出,现代社会的复杂和规模使得一般人难以对它有清楚的把握。现代人一般从事某种单一的工作,整天忙于生计,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深度关切他们的生活世界。他们很少认真涉入公众事务讨论。他们遇事往往凭印象、凭成见、凭常识来形成意见。正因如此,社会需要传媒和一些精英分子来梳理时政,来抵抗政治力量对公众盲视的利用。这些声音听起来由陌生而熟悉,渐渐的越来越刺耳,现在我把它抄录在这里,简直听得到思想厉鬼般的尖叫声。
尽管遥不可及,但这个人让我终身无法摆脱。我常常会很好奇地思考这个国家的走向与一代人的使命――这或许是李普曼留给我们这些人的最后一点“遗产”,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大历史的苦思中而不能自拔――当物质的繁荣到达一定阶段、当贫富的落差足以让社会转入另外一种衍变型态的时候,我们是否已经储备了足够的人才和理论去应对一切的挑战?我们对思想的鄙视、对文化的漠然、对反省精神的抗拒,将在什么时候受到惩罚和报应?对于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个人来讲,这都是一些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我曾在哈佛燕京学社向著名的儒学家杜维明先生请教,“一旦精神真空的社会发生思想危机的时候,谁将成为最有力的拯救力量?”那天的午后阳光很好,杜先生请吃的自助西餐很合口,但是离开的时候我还是一派茫然。
这两年来,我把自己的时间大半都投入到中国企业史的梳理和写作中,我想在这个极其庞杂却并不辽阔的课题里寻找一些答案出来。我想静下心来做一点事,为后来者的反思和清算预留一些略成体系的素材,我还企图证明,这个社会的很多密码和潜流可能会淹没在中国经济和公司成长的长河中。我已经决定在四十岁的时候结束我的职业生涯,然后以一种更旁观的身份来观察和记录这个时代。在我的生命中,李普曼式的梦想早已烟消云散,唯留下的只有一些听上去很遥远、却让人在某些时刻会产生坚定心的声音。1959年9月22日,李普曼在他的70岁生日宴会上说――
“我们以由表及里、由近及远的探求为己任,我们去推敲、去归纳、去想象和推测内部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它昨天意味着什么,明天又可能意味着什么。在这里,我们所做的只是每个主权公民应该做的事情,只不过其他人没有时间和兴趣来做罢了。这就是我们的职业,一个不简单的职业。我们有权为之感到自豪,我们有权为之感到高兴,因为这是我们的工作。”
“因为这是我们的工作。”
十八年前,一个叫吴晓波的中国青年读到李普曼和他说过的这段文字。十八年来,时光让无数梦想破碎,让很多河流改道,让数不清的青春流离失所,却只有它还在星空下微弱地闪光。
Comments [22] | 9823 views

- 评论 -
dreswiss 说:
"大师"_"大师中的大师"_?
还有多少隐姓埋名"大大师"呢?
真想多去发现他们...
at 2007-5-19 17:21:47
dreswiss 说:
读peter .F.drucker的《旁观者》
同样为很多的细节着迷呢
很多的细节我一再回味
好像永远也忘不了...

这比看一部电影要来的深刻吧 我想...
at 2007-5-19 17:19:55
ewine 说:
“我们以由表及里、由近及远的探求为己任,我们去推敲、去归纳、去想象和推测内部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它昨天意味着什么,明天又可能意味着什么。在这里,我们所做的只是每个主权公民应该做的事情,只不过其他人没有时间和兴趣来做罢了。这就是我们的职业,一个不简单的职业。我们有权为之感到自豪,我们有权为之感到高兴,因为这是我们的工作。”
at 2007-5-19 1:20:09
lxy25007 说:
言语永远只是对你尊敬的掩饰!佩服!虽然是第一次见你的文章!
at 2006-11-22 21:21:21
吴晓波 说:
阿仑你好!
at 2006-3-16 16:27:01
allenwoo 说:
晓波兄,我在我的BLOG上做了一个你BLOG的链接:http://blog.sina.com.cn/m/allenwoo
at 2006-3-16 9:09:32
allenwoo 说:
晓波兄,我原来只知道许知远酷恋李普曼,没想到您老兄也如此。下面是我介绍《李普曼传》的一段文字,算是一点补充:李普曼摇了半个世纪的笔杆子,传记评价他说“他并不指挥千军万马,但确有左右舆论的巨大力量”。这本砖头式的传记是认真考究、严谨写作的典型。它的作者罗纳德·斯蒂尔是一个值得记住的写作者,同时也是一位历史学家。而传主沃尔特·李普曼,是美国最负盛名的专栏作家,活跃于20年代到70年代,逝于70年代。通过这本传记可以看到他曾经多么深刻地影响了政客们对时政的看法。也可看到他对某些政治事件有多么深入的介入。尽管这个在哈佛学哲学的高材生的理想是旁观而不是参与。还可看出,“左右舆论的巨大力量”并非一句马屁之言。政客们、精英们每天吃早餐时都要看刊登有李普曼评论文章的《华盛顿邮报》,他们可以不信他,但不可以不听听他讲了些什么。李普曼的身上散发出一种知识分子的巨大理性力量。他使人相信,有力的观点和判断不仅可以产生迷人的魅力,有时其力量之大胜过一支武装力量。后来我才得知,这个舆论领袖也是中国意欲成为opinion leader的“知道分子”们顶礼膜拜的偶像。这本书我第一次是从一位大学老师口中听到,他强力推荐,大学四年期间我从图书馆将它借出了不下10次,但由于我的浮躁,竟未有一次将它通读完。不过历次阅读它的体验让我感到,我对文字的理解能力、对西式语言风格的把握能力是日渐其强了。因为第一次读很费解,而后来读它就发现它变得较容易理解了。我一直很喜欢这本书的写作。李普曼也曾经是我若即若离的精神榜样,不过,现在这已经是过去时了。这就是我为什么将这本书列为附1而不是第11本的原因了。我因为大学时的这种情结而列举了它。它伴随了我的成长。是我的一位很好的伙伴。乃至大学毕业之际,我动用卑劣手段,将这本书和另一本写作典范《亨利·福特和他的汽车公司》从图书馆借出,然后报失,共赔了大约20多元钱,这笔赔款远低于我的预期。这可能是我大学时期惟一的“劣迹”了。据信,曾经与我打过几次交道、现名声在外的传媒人许知远,大学毕业之际也做了同样的举动,非常巧合的是,他“偷”的书中,也有一本《李普曼传》。
全文见我的BLOG链接:http://blog.sina.com.cn/u/594e15c3010001oe
at 2006-3-16 8:56:37
zhroay 说:
近来一直在看《李普曼传》,很是受到——不知道是启发?还是震动?还是引导?……总之是一言难尽。但是憧憬总是有的。
很喜欢的是李普曼的那句话:在社会变革的动荡时期,有些人向社会的桎梏发起了猛攻,而有些人却躲进了修道院
我不知道五年后十年后我会是什么样子,但是现在我是希望自己可以作为后者。
at 2006-3-10 4:34:32
libolun 说:
我在法国研究经济学,我想我还是顺便说出,我很喜欢这篇文章
at 2006-3-9 6:38:35
平头百姓大非 说:
在现时代,面对着扑面而来的林林种种,你我总会有一种怪异、失措、无奈、烦琐的心绪在应答:
是我变了,还是这个世界错了???
抑或是……
这是2000年代的人们在扣问自己的话题。

当我们把镜头往后追溯到2000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时代,
面对着新的家族的兴起、频繁战争的洗礼、新的价值伦理观的僭越,
那时的人们心态是否会与我们今天的情绪有某种契合呢???
不同的时代,原来人们谈论的是同一个话题。

春秋战国那个急变的时代,那个波诡云谲的时空,
导演着未来两千年华夏演进的大格局,
对于平常百姓而言那是个“恶”的年月。
现如今,我们是否又不幸地处在于这样的一个时代呢???

我总是在想,当我们在抱怨、在感叹、在迷蒙、在失落、在生死颠倒的时候,
我们是否应该重温已经远去了的那个时代,
去重新认知和发现今天对于我们未来意味着什么???


at 2006-3-8 23:19:48
smartbirt 说:
的确,我现在在大学上学,周围的年轻人除了谈女人和无聊,什么都不会
真得好怕自己会被这个环境同化,可是坚持又好难
at 2006-3-8 22:38:19
dyingyoung 说:
有的鸟是不会被关住的,因为它们的羽毛太美丽了。
没有比这更好的应对了。
at 2006-3-8 22:23:20
沈文璟 说:
我常常感到奇怪的是,总是有这么一种感慨:这是一个没有精神生活的时代!

可在我的生活中,在街头巷尾的人群中,在高堂大庙的人群中,我却无处不见思想的或者精神的微微光芒。

at 2006-3-8 14:11:42
james1897 说:
很喜欢你的文字,虽然我还是在做我的工作,活我的生活,但心情却和未读你的文字之前不同了,我们视野封闭,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指引我们一下,让我们知道“李普曼”或是“吴晓波”的,知道还有人这样真实的活着。你所提到过的这个时代集体性的精神缺失,也许正需要我们从这样的文字中一点点的,也许艰难的拾起来,方可弥补。
at 2006-3-8 11:13:55
phantom 说:
老子说:唯其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期待您的沉潜大作《企业史》,但被说成中国的李普曼就很好吗?不懂如果要书写这二三十年的中国社会变迁,企业史角度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所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希望看似片断的企业发展史实至少能够给后人一些追索的痕迹,同时也对现世的人有所启发,如此一来,功莫大焉
at 2006-3-7 22:39:01
phantom 说:
老子说:唯其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期待您的沉潜大作《企业史》,但被说成中国的李普曼就很好吗不懂如果要书写这二三十年的中国社会变迁,企业史角度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所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希望看似片断的企业发展史实
at 2006-3-7 22:36:03
于威 说:
这期杂志收到了吗?
at 2006-3-7 19:51:20
火染凤凰 说:
不知道为什么,阅读之后竟有些情感的错位,以为我是在读谌容《人到中年》。难道你也在哀伤这个时代?
at 2006-3-7 18:47:51
murphy 说:
"十八年来,时光让无数梦想破碎,让很多河流改道,让数不清的青春流离失所,却只有它还在星空下微弱地闪光。".................
看了这篇文章,突然就想起了电影《肖申克的救赎》,摘几段台词:
1)"some birds aren't meant to be caged, that's all. Their feathers are just 
too bright..." 

有的鸟是不会被关住的,因为它们的羽毛太美丽了!

2)These walls are kind of funny like that. First you hate them, 
then you get used to them. Enough time passed, get so you depend 
on them. That’s institutionalized.

刚刚入狱的时候,你痛恨周围的高墙;慢慢地,你习惯了生活在其中;最终你会发现自己不得不依靠它而生存。

3)I guess it comes down to a simple choice: get busy living or get busy dying. 

生命可以归结为一种简单的选择:不是忙于真正的生活,就是一步步地走向死亡。

4)Hope is a good thing, maybe the best of things, and no good thing ever dies 

希望是美好的,也许是人间至善,而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 
at 2006-3-7 18:15:08
lovelock 说:
一篇能让你同时敬佩两个人的文章。
at 2006-3-7 16:50:41
loch 说:
amdire 吴老师,!
at 2006-3-7 15:21:37
蓝藻 说:
赞!
at 2006-3-7 14:4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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