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声传译男孩(by 苌苌) - 思维的乐趣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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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声传译男孩
By [ 苌苌 ] 2007-3-19 20:43:30

我去参加一个国际学术讨论会，进了会场，扫视一圈，看见他站在那里，像个詹姆斯·邦德。

我在最后一排坐下，耳机里，同声传译翻得断断续续，后来上来一个说法语的学者，翻译换了，变得流畅且观点清晰：

“在西方，权利是分层次的，比如法律高于个人的权利，中方不了解这种分类，就认为个人权利与人的素质社会稳定息息相关。西方单纯地认为侵犯人权是倒退，但并不了解背后复杂的原因。中方也总认为对方的立场是错误，在接近西方价值观的进程中，指责我们把西方的价值强加于他们，却不了解我们为接近中方所做的让步⋯⋯”

学者的讲话结束了，我扭过头看同声传译的小屋，想看看翻译是谁，看见他走出来，我就给了他一个很阳光的微笑，于是他走到我旁边坐了下来。

“你翻得真好。”我说。

“他刚才说的话大有问题。他对中国的情况还是不了解。”

我瞪大眼睛，“我听说，翻译的职业标准，就是不能有任何自己的观点。

“当然，翻译时我没有。”

“我注意到刚才你用‘穷鬼’这样的词。”

“他就是那么说的，他讲的法语是一种很难的法语，他用的不是穷人那个词，而是类似地上的跳蚤，我就想中文怎么翻呢。。。”

“这么说他真的很有问题，你说他是高等政治学院毕业的吗，我觉得那学校毕业的人，演讲都特别会表演，比如希拉克。”

“据我所知不是。”

别的学者开始演讲了，我摘下耳机，和他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从法国的选举聊到星球大战聊到小孩子的教育问题。一听到有人用法语发言，他就蹭地一下蹿到几步之外的同声传译的小屋里。前几句话总是被耽误掉，即便这样，他并不老实坐在小屋里等着，一翻完，就出来，和我接着刚才的话题开聊。

“刚才那人的发言，你要是没听懂，说明你很聪明。”他从翻译小屋里出来说。

“嘘，你听，她的开场白多傻啊。”我说，台上已经换上了一个南亚大学的校长，她说，人类与动物的区别，一是会用拇指，二是会面对面做爱。她的presentation在讲佛，讲能量信息在世上流转——似乎是这样。

我俩面面相觑，我记得这是个国际人权讨论会。

“你知道吗？有的学者就是拿着一份讲演稿，大小会议通吃，也许是她家庭生活很无聊，出来透透气。”

“逻辑混乱，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我要是在那领域研究一个月，写的论文比他好，”他下巴点点台上的美国演讲者。

“给我一个星期就够了。这是我们的发稿周期，我有时写得玩意儿就跟论文似的。”

我们俩，一个记者，一个翻译，都觉得自己比这个房间里的绝大部分学者聪明。不不，客观地讲，这肯定不是真的，但却是我们互相接受的基本点。

“你结婚了吗？”他问

“你不是同性恋吧？”我问。

“我像吗？”

“好多像你这样的男孩都当了同性恋。”

“是吗，那我希望同性恋越多越好。”

“啊？”

“这样我的竞争者就少了。”

“哈哈哈哈。”

前面一百多号人，纷纷回过头来看我们，目光中蕴涵着愠怒，好奇，微妙，意味深长——不知是不是我多虑。

中午休息，我们去食堂吃饭，同行的还有两个法国的记者。在路上，我问那个大块头，《新观察》派你来北京做什么，他说做司机。又问我在杂志社做什么，我说秘书。我们就这样欢快地聊着走在温暖的午后阳光下，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在食堂门口，我被一只胳膊挡住了，而我还正乐的欢呢。

“外国人可以进去，中国人不行。”把门人说。

同声传译男孩推开他的胳膊说，“是我邀请她来的。”

“那也不行。”把门人很决绝。

这一切发生在21世纪的中国，我完全没有经验对付，就迅速地做出本能的反应。你知道一个爱国者怎么做吗，如果我写小说可想象不出这样的反应。事实上一个爱国者，也就是我，面带虚伪的理解的微笑说那就算了——必须在外国人面前，做出很体谅同胞的样子，不能做出夸张的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能做出厌恶的表情并做暗示我和他不是一国人状，或者冲他发火。我记得我前面好像说过，这是个国际人权讨论会。他们起了争执，匪夷所思的把门人如此给中国人丢脸（小丑！狗奴才！臭猪！用我的尖靴子踢你的裤裆），事实上，我不得不成为他的同谋者。“可能餐厅太挤了吧。”明眼人都看得见还有一半的桌椅空着，我嘟囔说，“你进去吃吧，不要管我了。”就掉头走掉了。

以上我的做法完全不值得借鉴，我以为那样能粉饰太平。两个法国记者不干了，说，“要是这样，我们都不在这儿吃了！”我说真不用真不用，就想赶紧溜掉让整个事件结束，但他们一边一个抓住我说，“走走，我们去别的地方吃！”他们的声音充满愤慨，把我像小鸡似的挟带出餐厅，我没有往同声传译男孩坐下的方向看。其实我挺希望他一起来的，但我想他的职业可能不允许他如此有立场。我们仨走到街后面的餐厅，我觉得《新观察》的老头真仗义，我说，您参加过68年的红五月吧？他说，怎么可能，那时我才11岁！我想他看上去可真不像那么年轻。“你和帕特是老朋友吧？看你们聊得那么热闹。”他问。帕特，当然，就是那个同声传译男孩。我又听见他说，“帕特老觉得自己是个中国人。”我有些遗憾他不在场，这俩大义凛然的法国人一句中文不会还有点罗嗦，我点菜点多了，一个说你们中国人吃饭总是这么浪费。一句话，害得我打了四个饭盒的包。可我不能提着饭盒进会场呀，就放回到车上。一回头，正看到帕特朝我走来。

我站在路中间等他。等他走到跟前，我说：

“你背叛了我。”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那，就算背叛了？”他眉毛挑起来，“说吧，我怎么才能补偿你？”

春天就要来到北京，生活就是一个flirt接着一个flirt。

“他给你打电话了吗？”乐乐问

“没有，我没给他留电话号码，我在他翻译的时候溜掉了。”

“你又玩这套，真没劲哎。”

“生活之所以美，就是要懂得给别人留念想儿。”

“都让你动用一级恋爱战术了，看来你对他的喜欢不一般。”

“是啊，你不知道我当时下了多大的决心，都好像不是用自己的腿走出去的。”

“这么喜欢啊？”

“他至少满足我的‘苌六条’里的三条。”

“第一穿着，他此时的打扮是他过去几十年的生活经历和教育的总和。”

“呀，你都记下来了。可是随身带着的小本本上记着？”

“哪里，我都听着耳朵起茧子了。不过说真的，我也是颇同意的。”

“但不是所有第一眼有好感的人都让你想和他调情。关键是，我喜欢他不那么一本正经的工作态度。当时他们头儿也在现场呢，可他还是一有机会就跑出来和我聊天。我觉得这样很迷人。”

“那是因为你迷人呀。”

“听着，还有最最关键的，尽管那样，他的专业水平却是全场翻译中最棒的。”

“我怎么觉得，这第二点和第三点合起来像是一个成语啊？”

“什么啊？”

“持才傲物。”

“你又说错别字了，是恃才傲物，对，就那感觉，恃才傲物的人很可爱。”

“我一直觉得你的价值判断有些问题。。”

“我刚才有没有跟你讲，他看上去很像布鲁斯南版邦德？

“天哪，你说的真的吗？我太嫉妒你了！我离邦德最近的时候，就是坐在电影院第六排！那你们下次约会叫着我吧，我不当电灯泡，就戴个墨镜，远远地看着。”

苌六条，一个有魅力的男孩总结如下：
1）打扮，他此时此刻的打扮是他过去几十年生活经历和教育的总和。当一个男孩让你第一眼看着顺眼，你们已经有很多内在的东西在一个水平线了。
2）不受制于人。不管是老板，父母还是朋友，到了这一点，一多半男人都做不到了。即使客观上，是下属是子女，但仍可以通过他的态度表现出独立性。（最可怕的是那种手机被女家眷控制且大气不敢出的男人。不懂得尊重别人隐私的女人本身就很低级，没有自信，没有教养，被低级女人控制的男人当然也不可能高于底层。）
3）在满足第二点的条件下，他仍是自己专业领域内最棒的一个（如果不是，哪天因为不听老板话被炒掉就很狼狈），仍是个孝顺孩子，受朋友喜欢的人。
其它三条再说。

“那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我有他的名片，他是外交官。”

“哇，真棒。”

为什么人们一听到外交官就要说哇真棒，究竟为什么呢？

“那赶紧给他打电话呀。”

“我从没和外交官交往过，不知道会不会被窃听什么的。万一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再告我以破坏中比友谊罪，就麻烦大了。”

“得了吧，就你，我以前只知道你有“持不同政见者幻想狂症”，最近的两会你听了么，你这种人，我们政府热烈欢迎。你也是我们民主化进程上的基石。”

“我就不应该把我所有的秘密告诉你！”

有一次，我扳着指头数，如果我进了秦城，都有谁会来看我。我觉得乐乐会来，惠儿会来，但来顶多两次就以工作太忙路太远不来了（乐乐忙辩白她不会的），还有 xx和xxx，我知道老J不仅会带着哈根达斯来看我，而且会动用他的一切关系解救我，一想到这儿，我又热泪盈眶了。事实是，我好像是为这个结果才幻想当持不同政见者的。既然需要落难，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政治落难更体面的落难了。

“如果你英勇献身，他们一定会给你颁发中比友谊亲善大使称号。”

“亲善大使，这个听着不错。”

“那还等什么，赶紧的，我们全体清华妇女家属的梦想就靠你来实现了。”

“你帮我想想，他的中文说的和我一样好，法语，英语比我好多了，就相貌来说，他在男生中的排名也比我在女生中的排名靠前，我还有什么优势可言啊？”

“你怎么没自信了，他喜欢你的，我都能听出来。”

“我不是没自信，就是越好的东西越不想碰。我已经这么大了，不去给他打电话比打电话，更需要成熟的力量来控制。我不得不控制自己的占有欲和好奇。这在一切都开始前，比较容易做到。”

“你真这么想？”

我不知道，但似乎是最接近真实的想法。如果我们恋爱了，我一定会觉得他那天吃午饭时丢下我，是真的背叛我。可为什么恋爱就让我们觉得自己有资格这么想呢。我所有的借口就是要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恋爱是一个必然衰退的过程。我不希望这种衰退的记忆发生在我们身上。既然说只有7天的保鲜度，不妨让它保持在7天之内最好。”

“小雨来电话了，我先挂了，你早点睡吧。”

“晚安，乐乐。”

“做个好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是一个持不同政见者，一群兵来我家抓我，而我只用眼神就阻止了发现我藏身之地的女孩揭发我。没梦见同声传译男孩。

生活就是一个flirt接着一个flirt。这让我们永远保持年轻，永远地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