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能否超赶日本》里把一级品定义为“不会坏掉的产品”，而日本制造业的优势就在于他们制造一级品的能力。作为一个普通消费者，笔者对日本产品的性能确实印象深刻。十几年前，我在当时外经贸直属的一家大公司工作，作为福利之一，是时不时地可以出一次国，然后凭护照签证到一家指定的国营商店去购买一些免税的家电，这其中大多自然是日本的产品。当时买的随身听、电饭煲，十几年了，现在居然还能用，确实让人称奇。国外二手车市场很发达，日本车因为皮实，同样的车龄、里程，往往能比非日本车卖出更多的钱来，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日本企业这种制造一级品的“秘诀”书里也讲得很清楚，就是现在已经广为人知的全面质量管理（TQM）的概念：通过以车间为单位的质量控制小组，为提升产品质量并提升生产效率而大家群策群力，最后意见和建议汇总在一起，并强化整个公司作为制造业的实力。这种老生常谈、知易行难的团队合作机制的基础是日本员工对自己的企业的强大归属感：“为了制造出更好的产品，大家共同去努力”。作者分析，在别的国家的制造业里，却没有“大家”这个意识，相对应的是“老板”与“员工”（“打工的”）、“白领”与“蓝领”等各种阶层意识，这样的意识妨碍了大家形成一个集体去从事制造。

书中举了一个通过流程改善（顺便提一下，“改善”这个词是从日文中来的，中文只有“去恶从善”）取得成绩的普通日本女员工的例子。面对访问人员的疑问“为什么不简简单单地按自己的工作说明书去工作，却要占用自己工作以外的时间分析数据，提出新的解决方案”，她的回答是：

“我也知道会有您的这种看法。可是，关于这个工作在我们公司最清楚的就是我。我在工作中发现问题，就这些问题和同事们一起商量，随后向公司提出改善方案并付诸实施。这样做的结果是，产品的不合格率降低了1/5。难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与这种在主观能动性的驱策下，不断进步，直至趋于完美的持续改善机制相比，员工只知道按照工作说明书来工作只是及格而已。作者用了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来说明这两种做事的思路的区别。二战以前，战争的主角是大炮。二战之后，导弹取代了大炮。与大炮要求事先做精密瞄准相反，导弹击中目标靠的运行过程中的不断调整。凡事先悬想一个完美的流程，努力设计出一个精准的操作说明书其实相当于是大炮的思路，而大致正确就先开始做，然后在实践中永无止境地进行自我调整，才是导弹的思路。当然，实现这种调整的前提是员工自发性的努力：

“发现问题和思考改善方法，如果没有相关部门的人们自己去动脑筋是难以实现的。这是操作说明书无法明确指示的。所以，只按照操作说明书进行工作的制造业，就好比瞄准目标之后在射击的大炮，可是这样的做法是无法与导弹的命中率相比较的。”

这个反馈循环的技术性的道理本身很容易理解。我们伸手拿个烟斗之类的东西的时候也是同样的道理，大概其方向正确，就伸手，方向不对，稍微调整一下就是了，没有听说还有像大炮一样，事先要瞄准一番然后再出手的。战略学里讲的“预备、开枪、瞄准”其实也是一样。大家乍一听，还以为发号的军官喝醉酒了，应该是“预备、瞄准、开枪”才是啊？但如果两军真的短兵相接，按照前者作战的一方得胜的概率估计还是要大些：原因很简单，真实的战斗肯定不止一枪。上一轮的瞄准相当于为下一轮的开枪做准备。这种通过实战中的微调最后打中目标的可能性往往要比那些无休无止地持续瞄准，迟迟不敢打出第一发子弹的要大得多。

中国自然不缺敢先开枪的好汉，但要实现这种反馈循环，难的是建立那种能够让是员工不断瞄准，努力实行持续的改善工作的管理机制。书中举了一些让中国读者不无尴尬的例子。一家上海制造热水器的公司，夸耀他们如何有双重的质量检查程序：“以万全的方式保证绝对不出缺陷产品，这就是我们中国式的制造业！”这种用质量检查制度来保证质量的方法，归根到底，还是大炮而不是导弹瞄准目标的思路：最好的质量永远是制造出来的，而不时检查出来的。如果不能在员工建立那种以公司一员为荣的强烈的归属感和认同感，不断地自动自发地去改进生产流程，任何类似这种双重检查体制的“严格精准流程”都只是骗骗外行而已。

其实以国际标准，很多中国企业的敢于开枪的程度确实能让人惊出一身冷汗。例如，汽车行业的中国自主品牌现在看起来好像很风光。中国汽车工业协会今年一月发布的最新统计显示，2006年我国自主品牌汽车市场占有率继续提升，分别占乘用车和轿车销量的41％和25％。且不说市场高断，低短，利润厚薄，光看这个数字，应该还是可圈可点。但行内人告诉我，很多自主品牌的车并没有经过严格的产品测试程序。他们的第一批客户，相当于充当了产品实验的对象。两年三年，等到问题该出来的时候，这场热热闹闹的自主品牌大戏可能就要收场了。

作为中国人，谁愿意看到这样的景象？可中国人在平板电视、手机、数码照相机、MP3等行业的全面溃败却由不得我们乐观。凭什么在汽车这么一个最能挑战一个国家制造业实力的行业我们能幸免？有骨气的韩国人在国际制造业的铁血竞争中屡败屡战，终于成就了一家三星电子和现代汽车，中国人的一级品靠谁来制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