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看什么就去看,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去哪里就去;凡事心有所想,必定身体力行。”----大前研一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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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的关系
三鹿事件的爆发到现在已经有一段时间,媒体、网络、聊天,大家关于它的讨论已经很多,作为一个管理学者,我也早该写点什么了。迟迟没有动笔,一是因为对现实那种深深的无力感: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工作的价值。大约一年前,我曾写了一篇《艰难的底线》,谈中国商业发展之道德瓶颈,如今问题的恶化,还是超出我最坏的意料;另一个原因则是对历史的敬畏之心:2008年9月16日,包括蒙牛、伊利、雅士利等22种国产婴儿配方奶粉查出含有三聚氰胺的新闻被播出这一天,已经写在历史书上了,可以想见20年、30年后――但愿到那时我们终于长出了那么点记性――人们打开历史书,与2008年联系最紧密的关键词,不是那些上天入地的丰功伟绩,而是三鹿、毒奶粉、肾结石。
又一个行业全军覆没。又一个鲜活的商业案例。幼小的受害者无法言说的从泌尿系统传出的钻心之痛,化为商学院又一堂感慨吁嘘的管理课。我深知这种并列的荒谬性,但却又无可如何。9月16日,一夜无眠后,我爬起来,把用了一段时间的教案中关于蒙牛、牛根生的内容全部删除掉。2005年,我的一个在一家国际奶制品公司任质量部经理的学生就曾提醒我,上课最好不要夸蒙牛,他们的牛奶中有各种添加物。我问,违反了国家相关标准吗?她没有继续回答。现在真相大白,什么“闪蒸”,什么“造骨牛奶蛋白”,我才算是理解了她的意思。
最“牛”的是“无奶牛奶”,《财经》报道,有些地方出现了把专门的药粉按比例配好加水即可调制的“无奶牛奶”。说句刻薄话,现在我才算是真正明白了牛根生“‘无’就是最大的‘有’,‘大无’等于‘大有’”的宏论的真实涵义。其实,到现在为止,我也相信,牛根生也许的确是一个好上司,好领导,圈内人认为绝对够意气的朋友,私德无亏,但这次毒奶粉事件中他和蒙牛公司的所作所为,这些缺乏最基本公德的所作所为,却无情证伪(fausify)“他是一个好人”的这一个更简单、其实也是更高的标准。中国人因为特殊主义的文化传统,往往把道德等同与私德,或者把私德凌驾于公德之上,小圈子内爱人如己,无微不至,圈子之外,却胡作非为,无所不为,最后落一个“将军百战身名裂”下场,公平吗?不公平吗?
总结坊间对此事的分析,大致有伦理、监管、市场机制、产业结构和政商关系五种角度。伦理是最直接的分析角度。简单地呼唤道德,骂黑心商人“丧天良”,看起来解决不了多少问题。黑心商人层出不穷,说明了普遍主义的商业伦理对于市场机制的运转的必要性。亚当·斯密强调“开明的自利”如何自动形成市场供需相得的伟力,对“不开明的自利”,也就是各种损人利己的行为的反对,自然是题中应有之义,更不用说他在《道德情操论》中再三强调的人类基于同情而产生的各种利他主义行为。苏格兰是英国清教徒运动的发源地,对个体利益的追逐背后,是其深厚的普遍主义的基督教伦理。市场的喧嚣、物欲横流背后,是教堂中的沉默、自省、上帝永不休止的道德审问。而若大的中国,起重机、挖掘机、汽车的轰鸣声中,为利益起早摸黑的人们,到哪里去寻找一个自己与自己对话的安静角落?
道德和市场之外,产业结构的角度往往容易被人们忽略。三鹿铤而走险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已经被国际品牌从大城市、沿海市场逼到了市场的最低端。400克奶粉,卖十八元。为什么只能卖到十八元?因为农村、内地市场只能承受这个价格。为什么只能承受这个价格?因为我们参与国际竞争的最重要的利器是“廉价劳动力”,老百姓没钱。发展经济的目的应该是为了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我们这里,廉价劳动力与土地、资源、污染环境一起却成了发展经济的最重要手段,甚至是唯一手段。狗摇尾巴成了尾巴摇狗,是什么原因让我们以这种机会主义的方式不顾一切地追求这种片面、短期、带来各种副作用和反作用的经济发展?
从监管的角度,一味责备政府的无能、失职,期望新的法律、法规、甚至是新的领导能够避免类似这种灾难,其实是把问题简单化了。现有体制下,官商勾结、警匪一家是我们现在这种政商之间“危险的关系”(the dangerous company)逻辑发展的自然结果。我曾经分析中国历史上的官商(亦官亦商)和盗商(亦盗亦商)传统。我们现在面对的却是现在这种体制孵化出来的一种全新物种:官盗商(亦官亦盗亦商),官、盗、商三位一体,互相掩护,一种凶狠无比的三头怪物,张着深不可测的、涎液四滴的血盆大口,吃青山绿水,吃大人小孩,吃良心,吃上帝,吃到最后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了,自己把自己吞噬掉。
世界上有那么愚不可及的物种吗?可是我们现在就正在活生生地见证这种物种的诞生和繁衍,也许还有毁灭。也许有人说,你太天真了。人家田董事长被拘之后,还不是照样安排女儿出国,瑞士银行的帐户里的钱,够他几代人的生活了。君不见洛杉矶、温哥华、新泽西等地最贵的地段,聚集的都是大陆的官商子弟?我想起鲁迅的那段话,突然觉得很理解:“子孙绳绳又何足喜呢?灭亡自然较迟,但他们要住最不适于居住的不毛之地,要做最深的矿洞的矿工,要操最下贱的生业……”(《华盖集续编·无花的蔷薇之二》)。请把它当作警醒而不是诅咒吧,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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